正院的门在沈清辞面前关了很久。
久到青萝的脚已经冻得发麻,久到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灭了两盏,那扇门才重新打开。开门的是方才那位面色冷淡的嬷嬷,她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停,大约是没找到预想中的委屈或恼怒,便微微皱了皱眉。
“太妃娘娘用过早膳了。王妃请进。”
沈清辞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
正院比她的院子大了将近一倍,庭院中种着两棵老梅,枝虬结,此时腊月里正开着花,冷香浮动。正房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一股沉水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清辞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紫檀木榻上的妇人。
她大约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团花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只了两素银簪子。她的面容与萧北澜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比萧北澜多了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淡漠。
沈清辞整了整衣袖,屈膝行礼:“儿媳沈氏,给母妃请安。”
她的膝盖刚弯下去,太妃便开口了。
“起来吧。”
语气不冷不热,像冬里放凉了的茶。
沈清辞直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她注意到太妃的手边放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水已剩一半,旁边还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桂花糕。
“昨夜歇得可好?”太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落下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
满府上下都知道昨夜洞房花烛,王爷连合卺酒都没喝便出府了。太妃不可能不知道。可她偏偏要问“歇得可好”,这四个字里藏着的意思太多了——是关心,是试探,还是嘲讽?
沈清辞微微垂下眼帘:“承蒙母妃关心,一切都好。”
“好便好。”太妃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昨夜的事,本宫已经听说了。北境军务紧急,王爷连夜出府也是无奈之举。你是大家闺秀,该明白这些。”
“臣媳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太妃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本宫在这府里待了将近三十年,看着北境的风雪一年一年地吹,看着王爷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如今的模样。他的性子本宫最清楚不过——冷起来像块石头,硬起来像把刀。做他的妻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太妃看了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今晨你院子里出了些乱子?”
来了。
这才是正题。
“是。”沈清辞如实答道,“有人从院外射了一支箭进来,幸而未伤到人。王爷已经查验过了。”
“本宫知道。”太妃说,“王爷方才来过,与本宫说了这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说,你应对得很是从容。”
沈清辞心里微微一紧。
这句话听着像是夸奖,可从太妃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果然,太妃的下一句便来了——
“本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女子。新婚之夜被夫君丢在洞房里,次清晨又被当作细作质问——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不是哭便是闹,再不然便是慌了手脚。”她看着沈清辞,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倒是镇定得很。”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她听明白了。太妃不是在夸她,而是在怀疑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子,面对这样的阵仗却能从容应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心性远超常人,要么她早有准备。
而太妃显然更倾向于后者。
“母妃明鉴。”沈清辞开口,声音平和,“臣媳并非镇定,只是自幼便明白一个道理——遇事慌张最是无用。哭闹不能让王爷留下,恐惧也不能证明清白。臣媳只是……习惯了。”
“习惯?”太妃微微挑眉。
“臣媳七岁丧母,在相府长大。”沈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继母待臣媳不算苛待,却也算不得疼爱。小时候受了委屈,哭了也没人理会,后来便不哭了。后来长大了,遇到什么事都先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开口,想清楚了再行事。这大约是臣媳为数不多的一点长处。”
太妃没有立即接话。
她看着沈清辞的目光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变化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住,但沈清辞感觉到了——那双眼睛里审视的锋芒收回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打量。
像在重新估量一件东西的成色。
“宋嬷嬷,”太妃忽然开口唤了一声,“给王妃看茶。”
站在一旁的宋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倒了杯茶端过来。沈清辞双手接过,指尖触及杯壁时便知道,这茶是凉的。
不是特意泡的凉茶,而是放凉了的、原本该倒掉的残茶。
她抬起眼,与宋嬷嬷的目光在杯沿上方碰了一下。那双老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明晃晃的刁难。
沈清辞没有犹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冷茶入口,苦味直冲喉咙。她面不改色地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恭敬:“谢母妃赐茶。”
太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行了,你刚进门,府里规矩多,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今便先回去吧。”
“是。臣媳告退。”
沈清辞起身,再次屈膝行礼,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太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丫头,倒是沉得住气。”
沈清辞脚步未停,挑帘出了正房。
院门外,青萝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来。那两个侍卫还在原地守着,见沈清辞出来,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大约是没找到异样的神色,便默默地跟了上来。
走出正院的甬道,穿过月亮门,拐上回廊,沈清辞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着廊檐上挂着的冰凌,轻声开口:“青萝。”
“奴婢在。”
“去查一查,太妃的生平。”
青萝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小姐怀疑太妃?”
沈清辞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不是怀疑。只是想知道这座府邸里,谁站在谁的影子里。”
回到自己院中,沈清辞屏退了旁人,只留青萝一人在屋内。她坐到妆台前,摘下头上的簪环首饰,一件一件地搁进匣中。
“方才你在正院外面等着的时候,”她一边卸妆一边问,“可听见了什么?”
青萝凑过来,低声道:“奴婢跟正院的一个小丫鬟聊了几句。那丫鬟嘴不严,被奴婢套出些话来。”
“说。”
“太妃娘娘膝下无子,先王在时她并不得宠。如今的王爷是先王侧妃所出,自幼养在太妃名下。太妃对王爷倒是不差,只是——”青萝顿了顿,“只是王爷十四岁便随先王出征了,后来太妃的亲侄女嫁进府里做侍妾,便是那位赵氏。”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赵氏是太妃的侄女?”
“是。五年前进府的。”青萝继续说道,“听说当年太妃本想让赵氏做正妃,可王爷一直没点头。后来赵氏便做了侍妾。如今小姐进门,赵氏见了您还得行礼叫一声‘王妃’,太妃心里大约不会太痛快。”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玉簪,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又是一层关系。
父亲将她当作牵制镇北王的棋子,继母将她当作挡了亲生女儿前程的绊脚石,庶妹将她当作嫉妒的对象。如今到了王府,太妃嫌她占了本该属于自家侄女的位置,侍妾将她当作横空夺位的对手。
她走到哪里,都不招人待见。
这大约也是一种本事。
“还有一件事。”青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方才奴婢从后院经过,听见两个下人在嚼舌。说今晨王爷从咱们院子出去之后,便去了赵氏的院子,待了整整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赵氏将他送到院门口,还替他正了正衣冠。”
铜镜中,沈清辞的目光凝了一瞬。
片刻后,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披散下来的长发。
那动作不慌不忙,一下接一下,节奏平稳得近乎刻板。
“知道了。”她说。
青萝却忍不住了。她跟着沈清辞十年,沈清辞受过的所有委屈她都看在眼里,她可以忍继母的刁难、庶妹的嫉妒、下人的轻慢,可她忍不了这个。
“小姐,”青萝的眼圈又红了,“新婚之夜丢下您一个人,回来便审您,审完就去别的女人院子里待了一个时辰——这算什么夫君?就算是寻常人家的丈夫,也不该这样对自己的妻子——”
“青萝。”沈清辞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青萝住了口,嘴唇却还在发抖。
沈清辞看着她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她知道青萝是为她委屈,也知道这份委屈货真价实。可是——
“你记住,”她放缓了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却也很郑重,“在这一方天地里,我们不是来做王妃的,是来做质子的。既然是质子,就该有质子的样子。”
青萝愣住了。
沈清辞转过头去,继续梳头。铜镜中的女子面容平静如水,只有握着梳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那两盏被风吹灭的红灯笼还垂在廊下,在腊月的寒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王府练的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像北境旷野上掠过的风。
她的目光越过铜镜,越过窗棂上那个箭孔,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新婚第二。
在这座冰冷如铁的镇北王府里,她身边除了青萝,没有一个自己人。她的丈夫怀疑她是细作,她的婆母视她为障碍,府中的侍妾对她虎视眈眈,门外的侍卫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不知道,一封从相府送出的密信,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封信将把她刚刚站住的那一小片立锥之地,彻底击成粉碎。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噼啪作响。沈清辞停下梳头的动作,侧耳听了听。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一场风暴。
也许在等一个答案。
也许只是在等——这座冰冷的府邸里,有没有哪怕一个人,愿意给她一丁点真正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