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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军开拔那,沈清辞没有去送。

她站在王府正门的台阶上,看着最后一面玄色旗帜消失在长街尽头。三月的风裹着京城的尘土卷过长街,将沿街店铺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三万铁骑出城时的马蹄声震得整座京城都在微微发颤,沿街百姓夹道相送,有人往队伍里扔粮,有人往将士怀里塞平安符,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追着骑兵的马尾跑了半条街。

沈清辞一直目送到再也看不见旗帜为止,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青萝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去城外送送王爷,真的没关系吗?”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清辞在书案前坐下,铺开那张被她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行军路线图,“与其去城外哭一场让他走得不安心,不如替他盯着京城。”

她的手按在舆图边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刻着“归安”的玉佩。她没有戴在身上最显眼的位置,而是贴身收在衣襟内侧,贴着心口,温润而沉。这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走之前又把这块玉、把“归安”两个字、把自己最软的那一块交给她保管。她得替他把这块玉暖暖地收着,等他回来再亲手还给他。

“这几朝中有什么消息,不论大小,都让顾先生直接送到书房来。”她抬起头,目光清冷而沉稳,“另外,去打听一下,太子禁足期间,东宫有没有人往外递过东西。”

青萝应声而去。

萧北澜走的头三还算平静。朝中因刘崇案牵扯出的官员仍在陆续被传讯,几个涉贪的郎中相继下狱,看上去一切都在按程序走。但到了第四,沈清辞便觉出了不对劲——信香阁与王府本隔着八条街,不知何时起,隔着两条巷子便有人影来回走动,卖花的老妪、收旧货的小贩、金铺前站着闲聊的长衫闲汉,时不时往王府大门这边瞟一眼。

她把这一幕说给顾长渊听。顾长渊不过是推开窗朝街角扫了一眼,便转身按剑吩咐铁卫加倍警戒。

到了第七,三法司那边又传出动静:继室周氏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沈清辞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翻看母亲的手记,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停了好一阵子,然后合上册子,对青萝说了句“给母亲上一炷香”。

她没有再说别的。周氏是该死,但她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人还藏在阴影里。

午后未时,门房忽然送来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信封是寻常的桑皮纸,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青萝不敢擅自拆开,捧着信快步进了书房。沈清辞接过信,掂了掂分量,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

“欲知林蕙之死全貌,明此时,城东土地庙。”

沈清辞将信纸反扣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送信的人呢?”

“门房说是个小乞丐送来的,丢下信就跑了,追都没追上。”

城东土地庙。沈清辞在脑海中将京城地图过了一遍。那座庙在东城下,香火稀疏,周围是一片荒废的旧宅,平里只有几个老乞丐在那里栖身,是接头传信的隐蔽去处。

“小姐,这肯定是个陷阱!”青萝急得脸都白了,“王爷刚走,就有人送这种信来,分明是想趁王爷不在害您!”

“是不是陷阱,都得去。”沈清辞重新拿起那封信,对着光看纸纹中的竹丝纹路。那竹丝纹路是内府监造纸才会有的痕迹。青萝说得没错,这是一个局。太子被软禁后东宫没有停止运作,这封信要么是太子党设的套,要么是另一股力量在暗中伸手。

但刘崇死前说母亲临终等的人不是萧明远。那个让母亲心甘情愿喝下毒药的人,他到底是谁?那个人若还活着,便是一切线索的最后一块拼图。为了母亲最后那个眼神,这个险她必须冒。如果她不去,那个人便会重新缩回阴影里,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浮出来。

“去请顾先生。”沈清辞站起身。

顾长渊来得很快。他听了沈清辞的转述,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任何反对的话。跟了他家将军这么多年,他最清楚什么该拦、什么拦不住。

“王妃要去,臣不拦。”他摊开一张城东坊巷图,用炭笔迅速标出几个位置,“土地庙周围臣会安排暗哨,铁卫分成两路——一路在庙外接应,一路提前潜入土地庙周边废墟中设伏。信使若露头便截住。但王妃须得带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哨,放在桌上:“遇险吹哨,铁卫十息即到。”

沈清辞将铜哨收入袖中,微微点头。

次午后,沈清辞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蕙兰花银簪,扮作出门烧香的寻常妇人。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她带着青萝步行穿过两条小巷,远远便看见了土地庙破败的歇山顶。庙门歪斜,门上的朱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庙前荒草齐膝,几只乌鸦栖在枯树枝头,见她过来也不飞,只是歪着头冷冷地打量。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顾长渊安排的铁卫隐在废墟断墙后,给她做了两个手势:庙内暂时安全,庙后有小路,已派人守住。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庙门。

庙内光线昏暗,弥勒佛的塑像缺了半个手臂,香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陈年香灰的涩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龙涎香。

有人在等她。

神龛左侧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个人。那人身量中等,披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颌。他的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带着常年躬身养成的习惯,斗篷下摆擦过地面却没有扬起草屑。

“镇北王妃果然守诺。”他的声音不男不女,不高不低,像一把被磨平了棱角的钝刀。

太监。沈清辞在心里定了音。

那人伸手摘下兜帽。一张苍老而净的脸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曹安。内侍监掌印太监,陛下身边伺候了四十年的老奴。他的须发早已白透,面色却保养得宜,没有一丝皱纹,像一张被精心保存的绢帛。

沈清辞认出他是长公主此前点出的那个可疑名字,心头微跳,面上却波澜不惊:“曹公公找本妃来,所为何事?”

曹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缓缓走到香案前,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拂去案上的一片枯叶,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拖延时间。然后他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恐惧,倒更像是一种迟暮的疲惫。

“王妃的母亲林蕙,与奴才有旧。”他说,“她父亲林鹤亭当年教奴才读过书。那批关键弹劾账册记录,当初是奴才偷偷报信,让她提前带走这部底稿。她因此得以在遇害前将证据封存。”

沈清辞怔住了。

“奴才当时还是直殿监的一个小太监,在御书房伺候笔墨。林大人获罪那夜,奴才亲眼看见刘崇的人从御书房取走了那份密折。可奴才不敢说话——一个奴才,说了便是死。”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片刻,“林蕙死后,刘崇将奴才提拔到了内侍监。十二年,奴才伺候他,也替他保守那些秘密。他用奴才的命,换奴才的忠心。”

他又笑了一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皱纹忽然显了出来,像是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奴才这一辈子,救过一个人,也害过许多人。如今刘崇已死,奴才来还债了。”

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轻易相信,也没有立刻否定。她在朝堂与后宅的夹缝中活了这么久,早已学会了分辨真情与伪装。但这个太监的语气太奇怪了——不是乞求怜悯,不是谈条件,更像是在做一个交代。

“公公要还什么债?”

曹安从斗篷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边角用针线重新装订过不止一次。他双手捧着,弯腰呈到沈清辞面前。

“这是奴才当年暗中记录的所有内情。刘崇向武库司索要那批劣质军械的手令抄本、货单、他授意在行军途中劫先王萧明远的密信摘录——这封信奴才没有原件可以呈堂,但抄录内容与他旧的笔迹完全吻合,可与武夷山茶庄旧档的运单作交叉比对。还有——”

他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还有林蕙临终前,让奴才转交给她女儿的话。”

沈清辞接过册子的手猛地收紧了。

“母亲有话……让你转给我?”

“林蕙被灌下杏仁酪之后,并没有立刻毒发。毒发前的最后一刻,她写了张字条托娘带出来。那纸条在奴才这里,如今交还给你。”曹安从袖中取出一张便条,递了过来。

便条很小,纸边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墨迹被水渍洇开了一小片——那是林蕙的笔迹,和沈清辞珍藏的那封手记一模一样,只是比手记潦草,像是指尖已没有几分力气。

“莫问来处,莫说去处。做一个好人。”

沈清辞将这张字条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深陷进肉里。

她差一点就在这个废庙里掉下泪来,但她忍住了。

“多谢公公。”她深深行了一礼。

曹安侧身避开,没有受她的礼。

“奴才不配受王妃的谢。这册子里的东西,足够让太子一党翻不了身,也足够让陛下看清当年的军械案到底牵扯了谁。但奴才求您一件事——陛下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不愿让他难堪。请王妃上呈物证时,只说此册系刘崇旧心腹所留,不必提奴才的名字。”

沈清辞静默片刻,点了点头:“本妃答应你。”

曹安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他将兜帽重新拉上,朝沈清辞微微躬身,转身踩着荒草往后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是犹豫,然后才低声道:“王妃不必再来此处了。这里再无人等您。”

沈清辞出了土地庙,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停在巷口拐角处一棵老榆树后,等了不到片刻,便看见曹安那一角灰色的斗篷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门,往宫城方向去了。

她低头翻开手中那本薄册。泛黄的纸页、工整的馆阁体、一丝不苟的记录——每一笔都是罪证,每一笔也都是一个人在被奴役的一生中,偷偷为自己挤出来的一点点尊严。

回到马车后她立即吩咐青萝:“去查一查曹安这个人。不必惊动宫中,只托长公主的嬷嬷侧面问一问——他何时进的直殿监,何时调的内侍监,在林家获罪前与谁走得更近。”

青萝应声而去。

回去的马车上,沈清辞翻开那本小册子,就着车窗透进来的光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曹安的记录并不流畅,有些地方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仓促写下的。但人名、时间、银两数目、驿站名称,每一条都与她之前查到的线索严丝合缝。在册子最后几页,她终于看到了那封密信的抄本——

刘崇致武库司主事:北境军械,照旧例办理。另,雁门行军路线已由兵部加急发往前营,可透露与胡人使臣,事成之后自有重酬。

她合上册子,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这张网终于快要收到尽头了。但这些证据要发挥最大的作用,还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萧北澜在北境打仗,朝中没有他坐镇,她不能贸然发力。必须等——等一个能让刘崇余党、太子系势力、和那个依旧藏于幕后的名字一并浮现的节点。

她按住袖中的铜哨,手指擦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心中一个计划隐隐成形。

云色压得极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街边不知何时比往冷清了不少。就在她的马车拐过两条主街交汇处时,一阵马蹄声从另一侧猛然近。青萝掀帘一看,脸色倏地变了——远处沈府隐约之间灯火通明,府门外除了沈家的家丁,还站了一队带甲侍卫,人数不多却已将府门前的通道围了起来。

“小姐,老爷那边——”

“不要停。”沈清辞按住她的手腕吩咐车夫,“走偏巷,尽快回府。”

她握着那本册子静坐车中,听着越来越近的闷雷声。太子党开始动了。那个人,大约也快坐不住了。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青萝点起书房里的灯烛,沈清辞摊开曹安的册子与母亲当年留下的手记对照着一页页核对,一直看到了三更天。那些被她写在手记空白处的注脚与曹安册子里的记录一一嵌合,像两组不同版本的拼图终于拼在了一起。

刘崇的罪证、太子的军械案、先王行军路线的泄密——这三条线最终都收束于同一个人的掌心。她的手指停在手记最末一页的空白处,提起笔在灯下写了几个字,又停住,搁下了笔。

次清早青萝回来复命时眼眶微红,神情却已有几分动容:“奴才托了长公主身边的掌事嬷嬷,她在宫里查了内侍监的旧档。曹安是元和二年被刘崇提拔进内侍监的。进宫之前他是林家的家奴,林鹤亭获罪后,刘崇将他留在御书房,名义上是收用,实则押为人质,用以控制他背后的人。”

沈清辞心头落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果然,这个老太监忍辱负重十二年,要递的刀终于递到了她手上。她没有时间感慨,收拢了所有证物后对青萝道:“派人将这些誊本密送长公主府。告诉殿下,太子系与刘崇余党不之内必有动作。另派人往边关送出急信,将曹安册子的核心内容告知王爷,请他专心战事,不必为京城分心。”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灯下将那张便条又看了一遍。母亲临终写下的这句“莫问来处,莫说去处”,不是垂死的哀鸣,是一句嘱托。是对她未来的期许,也是一个母亲留给女儿最后的念想。

十二年前母亲喝下那碗毒,因为她看见了门口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曹安吗?不是。曹安只是个送毒的人——或许他本人,也曾是他们要挟的棋子。真正让母亲心甘情愿赴死的,唯有那个同样被他以忠诚与恐惧控制了一辈子的老奴,和他背后那张至今尚未完全现形的网。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母亲,那个人到底是谁——我也许快要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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