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北探
第二天鸡还没叫,守备营里先响了一阵甲叶碰撞声。
不是平出巡那种稀稀拉拉的动静。
是成队的人在动。
沈渊睁开眼时,营房门缝里已经透进了火光。
外头有人压着嗓子骂,有人提刀,有人把弩匣往背上一扣,铁片和皮带碰在一起,声音又急又沉。
李虎也被吵醒了。
他坐在铺上愣了半天,眼睛还没睁全,嘴里先骂了一句:
“真去啊?”
赵铁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你以为昨晚是吓你玩的?”
“赶紧滚起来。”
李虎脸一垮,却还是麻利地翻身下铺。
昨天石梁哨那头岩影猞的尸还没凉透。
老何那条胳膊还吊着。
可北边的事没完。
谁都看得出来。
一炷香后,人已经在校场上齐了。
韩队头站在最前头,还是那张瘦硬的脸,眼下却多了一圈青黑。除了他和赵铁,石头、彭三、疤脸周也都在,另外又补了两个老兵、两个弩手,还有一个背绳索和火油陶罐的杂役。
算上沈渊和李虎,一共十一个人。
这阵仗一摆出来,味儿就不一样了。
不再是出去看看。
是真把这事当成事了。
韩队头没废话,开口就一句:
“石梁哨不是终点。”
“北边那条线最近不对,狼、獠猪、野羊全在往南挤。昨儿那头岩影猞,多半也是让更北头什么东西下来的。”
“今儿这趟,不求。”
“先把路摸明白。”
“看清兽往哪跑,东西从哪来。”
“能退就退,别逞能。”
他说完,眼神扫过众人。
“听明白没有?”
“明白。”
“明白就走。”
天还没亮透,一队人已经出了北门。
过了废烽台,再往北走,地就生了。
荒草少,乱石多,裂沟和碎坡夹在一块儿,脚一滑就能卡进石缝。
北风灌下来,带着土和草的冷味,刮得人脸疼。
韩队头让两个弩手走中间。
赵铁带左翼。
自己领右翼。
沈渊则被点去最前头。
李虎一看这安排,眼皮都跳了。
“他又走前头?”
赵铁回了一句:
“鼻子灵的,不走前头,放后头摆着看?”
李虎张了张嘴,最后没吭声。
沈渊没回头。
他脚步不快,眼睛一直在地上和前头来回扫,鼻尖也没闲着。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所谓的兽路。
那不是正经路。
是被踩出来的。
地上全是印子。
羊蹄。
獾爪。
獠猪蹄印。
狼爪。
密密麻麻叠在一起,从更北头一路压下来,把半尺高的草都踩平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湿土。
印子很新。
有些泥边还是塌的。
赵铁蹲下去看了一眼,伸手抹了把湿泥,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昨夜才过去。”
“不是一两头,是一批一批往南跑。”
彭三看着那片乱脚印,咧了咧嘴。
“这得是多大的邪性,才能把这帮畜生赶成这样?”
没人答他。
韩队头只把手往前一点。
“沿着印子走。”
队伍继续往北。
越往前,味越杂。
狼腥味、獠猪味、羊膻味、獾身上那股土腥气,全搅在一起,风一吹,扑得人鼻子发麻。
可就在这些乱味里,沈渊还是闻出了一股别的东西。
沉。
腥。
不躁。
像一块热肉压在石头底下,闷了很久,又没完全冷。
不是狼。
不是猞。
也不是獠猪。
他没立刻开口,只把这股味记在心里。
又走了一段,前头两个弩手忽然停了。
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是前头山坳里有动静。
先是一阵草响。
紧跟着,三头黄毛野羊疯了一样从侧前方窜出来,连头都不敢抬,蹄子磕在石头上,火星都快崩出来。
它们不是朝人来。
是朝南逃。
眼里全是惊。
“压低!”
韩队头低喝一声。
众人还没完全蹲稳,后头又窜出一道灰影。
灰脊狼。
不是猎得从容那种。
是饿急了,也慌了。
它眼看前头有人,竟也不绕,嘴角挂着血沫,直朝最边上的一个弩手硬闯。
那弩手刚抬弩,狼已经扑到半截。
沈渊动得比狼更快。
脚下一错,枪先横出去。
不是刺。
是封。
枪杆啪地一下撞在狼脸上,把那一下扑势带偏。
灰脊狼整个身子在半空里一歪。
沈渊顺着这一下往前压,枪尖贴着它前那道空往里送。
噗!
整杆枪没进去太深,却正好卡住它扑势。
灰脊狼落地以后还想挣,前爪刚刨一下土,沈渊已经拔枪再送。
第二枪直奔颈下。
狼血一下喷了出来。
【击灰脊狼,获得点数+20】
旁边那个弩手脸白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谢……谢了。”
沈渊没接这句话,只看向那三头野羊跑来的方向。
草还在晃。
可后头没再跟东西。
韩队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闻出来的?”
“闻到狼味压得急。”
沈渊顿了顿。
“不像猎,是逃。”
韩队头没夸,只把手往前一点。
“那你继续走前头。”
这句话比夸奖重。
北探队里,能走前头,不是露脸。
是有用。
旁边两个老兵看沈渊的眼神也变了一点。
李虎在后头咽了口唾沫,没说话,只把短矛又攥紧了些。
韩队头让人把狼尸拖到路边,没让剥。
“回来再说。”
“先摸路。”
队伍继续往北。
走到快近午的时候,前头地势忽然开了。
一片乱石坡斜着铺出去,中间夹着一条掉一半的泥沟。
泥沟边上倒着一头獠猪尸。
已经死了。
但还新鲜。
肚腹让什么东西掏开了,里头脏器少了一半,猪骨却没怎么断。
不像饿狠了乱啃。
倒像是挑着最嫩、最热的地方先吃。
李虎看了一眼,脸皱成一团。
“这谁吃的?”
疤脸周蹲下去摸了摸獠猪背上几道抓痕,手一拿开,脸色就有点不对。
“不是狼。”
“狼咬不出这个口子。”
沈渊也蹲了下去。
那几道抓痕很深。
最宽那一道几乎有两指。
伤口边上不是撕出来的毛糙,是直接压开的。
说明下爪那东西不只是快。
还重。
更要紧的是,那股先前压在乱味下面的沉腥味,在这具獠猪尸上最重。
韩队头站在沟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被踩烂的泥。
“看印。”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过去。
泥沟另一头,赫然印着几只极大的掌印。
不是狼爪。
也不是岩影猞那种圆掌。
掌宽,趾粗,前头还拖着半月形的长痕。
像熊。
可比寻常山熊大太多。
彭三低低吸了口气。
“这他娘……”
韩队头没让他说完。
“闭嘴。”
他蹲下去看了两息,伸手量了量掌印,脸色已经难看得很。
“东西重。”
“走得不快。”
“刚吃过。”
赵铁也看了一眼石坡边上那棵被硬生生蹭断的小树。
碗口粗。
断口发白,木茬子还新。
不是咬断的。
是撞断的。
赵铁握刀的手紧了紧。
“这玩意儿若撞人,人骨头也这么断。”
李虎脸都绿了。
韩队头没有停。
“顺印子再摸半里。”
“摸到就退。”
“谁敢追,老子先打断谁腿。”
这话没人反驳。
他们不是来送死的。
越往前,那掌印越清楚,间距也越大。
有一段石坡上,印子直接压过狼爪和羊蹄,像一块块沉石砸在泥里。旁边还有几簇新断的灌木,枝头的叶子还在抖。
沈渊心里那线,越绷越紧。
等走到一处窄石口时,他忽然抬手。
整队人立刻停住。
前头风里,除了那股沉腥味,又多了一层热气。
很新。
东西不远。
刚过去没多久。
赵铁见他停了,也压低刀尖。
韩队头看向他。
“怎么?”
沈渊盯着窄石口另一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它刚过去。”
“最多一炷香。”
话音刚落,石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
不是吼。
也不是叫。
像是什么极沉的东西在地上拱着走,撞得碎石一路滚下来。
一声接一声。
很闷。
可越闷,越让人后脖颈发凉。
韩队头眼神一下沉到底。
“都把家伙端好。”
“正主,怕是到了。”
刀出鞘。
枪横起。
两个弩手把弩端平,弩弦绷得死紧。
李虎喉结滚了一下,短矛差点从汗湿的掌心滑出去,又被他死死攥住。
可沈渊却没立刻压枪。
他鼻尖动了一下。
不对。
那股沉腥味在后头。
很重,很稳,压在石口外更远一点的地方。
可冲在最前面的,还有一股散乱的猪味。
那味很急。
血味乱,气也乱。
不是追人。
是逃命。
沈渊心口一沉。
“先来的不是正主。”
韩队头猛地看他。
“什么意思?”
“有东西被它赶过来了。”
沈渊把枪尖压低,盯死石口。
“别乱扎。”
“先拦前头那只。”
这话刚落,石口外的碎石轰然炸开。
一道浑身带血的黑影,疯了一样撞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