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赵氏走在最前头，烟袋锅子往地上戳一步响一声，整个人绷得跟上刑场似的。
后头跟着林德旺，脸拉得老长。王桂花搀着林强，林强一条腿蹦着走，嘴里嘶嘶抽冷气。
四个人站的齐齐整整，阵仗摆得足。
林笑笑蹲在院里没起身，手里的破扫帚慢悠悠拍了两下地面。
来了。
林赵氏一进院门，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顿。
“笑笑。”
她嗓子拖得很长，端着长辈的架子。
“跟你说两句话。”
林笑笑抬起头，脸上挂着怯，往后缩了半步。
“，你们咋来了？”
林赵氏走到院中间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眼。
“昨晚的事，闹得全村都知道了。”
“你大伯脸上挂不住，你巧巧堂姐名声也毁了。”
“一家人，说到底是你不懂事。”
林笑笑嘴巴张了张，没吭声。
王桂花在后面接话。
“可不是么，养了你三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翅膀硬了就？你打断我儿子的腿，你赔不赔？”
林强拄着拐，恨不得上来踹人。
“林笑笑，你给老子等着，这笔账迟早跟你算！”
林赵氏抬手压了一下。
“行了，都少说两句。”
她转过头看林笑笑，口气放软了三分。
“笑笑啊，你爹娘不在了，就是你最亲的人。”
“老李头那边，事情没办成，彩礼得退。两百块，你大伯家现在手头紧。”
“你看，能不能……”
林笑笑听到这儿，心里差点笑出声。
来了来了。
道德绑架的经典套路。先摆亲情牌，再哭穷，最后她掏钱。
林赵氏还在说。
“你是林家的孙女，有困难就该帮衬。要是你爹还在，他也会这么说。”
“再说了，老李头那人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踏实肯。你要是嫁过去……”
林笑笑猛地站起来。
“！”
她声音拔高，眼眶唰地红了。
“你还要我嫁？”
林赵氏一愣。
林笑笑没给她接话的机会，嘴一张，直接坐到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
“救命啊——”
“我大伯一家又要死我了——”
“昨天卖我不成，今天又来了——”
“他们要把我活活死啊——”
王桂花脸色大变。
“你嚎什么丧！谁你了！”
林笑笑哭得更响了，两条腿在地上直蹬，灰尘扬了半米高。
“村里的叔叔婶婶爷爷们，你们评评理啊！”
“我爹娘死了三年，大伯吞了我的房子吞了我的钱，把我当牛使了三年！”
“昨晚给我灌猪药，要卖我给打死过两个老婆的老头！”
“今天又上门我嫁人，还要我掏钱！”
“老天爷，你让我怎么活啊——”
这哭法太有讲究了。
声音大，信息量大，每一句都是重点。
村道上，刚出门挑水的李婶子水桶都没放下，直接拐过来了。
对门的周大娘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
赵三的拐棍声又从村道那头传过来了。
不到两分钟，破院子外头围了七八个人。
林赵氏脸都绿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昨天刚在全村人面前丢了一轮脸，今天又来？
“你闭嘴！”林赵氏压着嗓子喝。
“我是你！我说两句话你就往地上坐？谁教你的规矩？”
林笑笑哭声一顿，吸了吸鼻子。
“，我哪敢跟你犟嘴啊。”
“可你说让我嫁老李头，我害怕。”
“他打死过两个老婆，我嫁过去不是送命么？”
外头李婶子嘴了。
“老太太，你们家还没折腾够？昨天那事全村都知道了，今天又来？”
赵三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嘴巴没闲着。
“啧啧啧，这老林家还真是一窝窝的，孤女都不放过。”
王桂花急了，冲人群嚷。
“关你们屁事！我们家的家务事！”
“那昨天给人灌猪药也是家务事？”赵三不紧不慢顶回去。
王桂花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德旺站在后头，脸黑得滴水，一声不吭。
他就怕热闹。
人越多，事越不好收场。
林赵氏也意识到不对了。她压了压嗓子，换了个口气。
“笑笑，不你嫁。”
“但你大伯养了你三年，吃穿住全是我们家的。”
“你现在搬走了，这笔账总该算一算吧？”
这话说得漂亮。
把卖侄女的事撇开，直接谈养育之恩。
林笑笑擦了擦眼泪，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要算账？”
“行。”
“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林赵氏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脆，愣了一下。
林笑笑伸手往怀里摸。
掏出来的东西，让林德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本旧存折。
蓝皮的，边角磨得发白。
林笑笑把存折翻开，正面朝着围观的人群。
“叔叔婶婶们，你们看看。”
“这是我爹娘留下来的存折。”
“上面的名字，是我爹林德福。”
她翻到后面几页。
“大家再看这里。”
“取款记录。一共五笔。”
“第一笔，八十块。”
“第二笔，一百二。”
“第三笔，六十。”
“第四笔，九十。”
“第五笔，一百五。”
她一笔一笔念出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取款人签的名字，全是——林德旺。”
最后三个字，她念得特别清楚。
院子里静了。
林德旺的脸从黑变白，又从白变灰。
王桂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林赵氏手里的烟袋锅子抖了一下。
林笑笑把存折收回来，声音平平的。
“我爹娘留下的钱，加起来五百块。”
“被大伯全取走了。”
“，你刚才说要算账？”
“那你们是不是该先把这五百块还我？”
“还有我爹留下的两间屋子，被你们占了三年。”
“三年的房租要不要算？”
林德旺终于绷不住了。
“胡说！那钱是我替你保管的！”
“保管？”林笑笑偏了偏头。
“保管怎么取出来花了？”
“你取了五百块，花到哪去了？”
“给林强说亲花了？给林巧巧买新衣服花了？还是给大伯娘镶那颗金牙花了？”
王桂花下意识捂了一下嘴。
她那颗金牙，还是去年刚镶的。
“你血口喷人！”王桂花尖着嗓子叫。
赵三在后头嘀咕了一句。
“存折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有假？”
李婶子也摇头。
“五百块啊，这年头谁家能攒五百块？全给花了，这也太……”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林德旺额头上冒汗了。
他扭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林赵氏攥着烟袋锅子，半天没说话。
林强急了。他疼得浑身发抖，脾气也上来了。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存折是你偷的吧？”
他拄着拐往前蹦了一步。
“那是我爹保管的！你偷家里东西，信不信我——”
他抬起拐棍，眼看就要抡过来。
“咣！”
一声闷响。
一把铁锤从矮墙那边飞过来，重重砸在林强脚边的泥地上。
锤头砸出一个坑，土块溅了他一裤腿。
要是再偏两寸，就砸他脚面上了。
林强整个人僵在那里。
抬起来的拐棍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隔壁矮墙后面，陆野靠在墙边，胳膊搭在墙头上。
他看着林强，没什么表情。
“吵归吵。”
“动手的话，注意点方向。”
就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
但林强看着地上那个坑，拐棍慢慢放下来了。
铁锤少说五六斤。从那么远扔过来，还能砸得这么准。
这人手劲多大？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德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林强往后拉了半步。
“回去再说。”
林赵氏也回过神了。
她扫了一眼隔壁那个陌生男人，又看了看院门口越聚越多的村民，心里头那股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林笑笑，存折的事，回头再算。”
她扭头就走。
林德旺跟上。
王桂花搀着林强，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林笑笑骂。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林笑笑站在原地没动，肩膀还在抖。
旁边的李婶子拉住她的手。
“笑笑别怕，有婶子在呢。”
“嗯。”林笑笑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谢谢婶子。”
人群又议论了一阵，才三三两两散了。
赵三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
“五百块啊，亲弟弟的钱都吞，林德旺这人坏到子里了。”
院门口终于没人了。
林笑笑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
脑子里适时响了一声。
【叮。】
【幸福指数播报——】
【林德旺恐惧失控：加600。】
【王桂花暴怒崩溃：加500。】
【林强屈辱惊恐：加400。】
【林赵氏怨愤压抑：加300。】
【合计：1800点。】
林笑笑差点没当场乐出声。
一千八。加上之前剩的一千，现在三千八百。
离一万还有六千二。
不急。
林家那几口人的脸皮厚度和脑子容量，注定了他们不可能消停。
这才哪到哪？好子在后头呢。
她正盘算着，余光扫到矮墙那边。
陆野还站在那儿。
锤子也不捡，就靠在墙头上。
林笑笑转过身，正对上他。
陆野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