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笑笑等了半晌,等到太阳从院墙外头爬上来,晒得所有人脸上冒油,林德旺还是那个死样子——缩在门槛上,脑袋埋着,跟个缩头乌龟一样。
赵德柱的旱烟嘬了三锅子,院墙外看热闹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了。
林笑笑心里冷笑。
行啊,装死是吧?
那就别怪她不讲亲戚情面了。
“村长。”
林笑笑松开绞着的袖口,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
“既然大伯不愿意谈,那就没啥好谈的了。”
赵德柱扭过头看她。
“我现在就去镇上公安局报案。”
这句话落地,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林德旺埋着的脑袋终于抬了一寸。
王桂花靠在墙角,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林笑笑继续往下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嗓音压得平平的。
“我爹的存折,户主是我爹林德福。人死了,钱归法定继承人,归我。大伯没经过我同意,自个儿去信用社把钱取了,这叫啥?”
她顿了顿。
“偷。”
院墙外头嗡地一下炸开了。
“没经过继承人同意取死人的钱,到公安局那就是偷窃。五百块,够判了。”
林德旺的脑袋彻底抬起来了。
脸色苍白,两片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话。
“你、你这是……”
“我这是啥?”林笑笑歪了下脑袋,鼻子还红着,眼眶还湿着,可话从嘴里出来,一句比一句硬。“大伯,我给过你机会了。钱或者房子,你自己选。你不选,那就别怪我走公家的路子。”
“公安局的门朝南开,咱俩一块去。你把事情跟人家说清楚,看人家怎么判。”
林德旺慌了。
他一辈子没进过派出所的门,光听见“公安”俩字,膝盖就打哆嗦。
“胡说八道!”
他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爹走的时候——人都没了,谁通知谁?家里就我一个亲哥,钱不是我取难道等着发霉?”
“那是你的理由,不是我的。”林笑笑接得又快又稳。“公安局认不认你这个理由,你自己去问。”
“反正法律上写得清楚,遗产归继承人。你不是继承人,你取了钱,就是偷。偷了多少?五百。”
她伸出五手指头,晃了晃。
“大伯,你可想好了。进去蹲十年出来,林强的腿谁管?你儿子和女儿的亲事谁心?王桂花一个人能撑起这个家?”
这话戳到了林德旺的肺管子上。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额角的青筋一鼓起来。
王桂花在墙角撑不住了,蹿出来一步。
“笑笑!你大伯当年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拿我爹给我的救命钱盖房子,为了这个家把我卖给五十岁的老屠夫。”
林笑笑没看她,语速不快不慢。
“大伯母,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公安局?给侄女下猪药这事,我还没告呢。”
王桂花的嘴巴“啪”地闭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赵德柱把旱烟杆子从嘴里,磕了磕烟灰,闷声开了口。
“林德旺,你听见了。人家说的在理,公安局不认你那套说辞。你要是非着这丫头去报案,到时候公社也得过问,我拦不住。”
他把烟杆子往腰上一别。
“痛痛快快把事办了,对谁都好。”
林德旺的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
他吓蔫了。
装死装不下去了。报公安这事,他承受不起。真要进了局子,家里就散了。
“那、那五百块……我手里没有……”
林笑笑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有不要紧。房子抵。”
“不行!”
林德旺的头猛地抬起来。
“房子不能给你!我一家子住哪?”
“大伯,你住哪是你的事。”林笑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可怜。“我爹的钱你花了,我爹的女儿你卖了,我爹的房子——你不能也吞了吧?”
院墙外有人接腔了。
“就是!你把人家闺女往火坑里推,现在还好意思护着房子?”
林德旺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退一步。”赵德柱进来。“房子全给不现实,但钱必须还。五百块一分不能少。林德旺,你今天把章程定下来,啥时候还清,立个字据。”
他又看向林笑笑。
“笑笑,你也别咬死了要房子。钱能还上,就不为难人。”
林笑笑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心里门儿清——赵德柱这是在和稀泥了。但和得有技巧,她不能这时候得罪村长。
“行,听村长的。五百块,一分不少。”
话音刚落——
王桂花又蹿出来了。
“五百块?他哪有五百块!给林强看腿花了好几十——而且!”她瘪着缺了门牙的嘴,声音尖得刺耳。“笑笑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三年!抚养费呢?!”
“衣服穿的我的,饭吃的我的,住的我的,这三年不要花钱的?少说也得扣个两三百!”
院墙外有人“嗤”了一声。
但也有几个老太太点头。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养孩子哪有不花钱的……”
林笑笑抬起头。
来了。
她就等着王桂花提这茬呢。
“行啊,大伯母,咱们算算。”
她伸出手指头,一一掰着。
“三年,我在你家了啥?”
“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劈柴、烧水、喂猪、扫院子。上午洗全家人的衣服,做午饭。下午挑水、喂鸡、收拾灶房。晚上做晚饭、刷锅,冬天还得烧炕。农忙的时候下地割稻子、打谷子、晒粮食,跟你们一块到天黑。”
她掰完了手指头,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大伯母,你去镇上雇个长工,一年多少钱?管吃管住的那种?”
王桂花愣了。
“镇上砖窑厂请人,一个月八块到十块。”旁边有人接话了。“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一百。”
“对嘛。”林笑笑点了下头。“我在你家三年,顶一个长工——不对,我比长工得多。长工不用洗衣服、不用伺候一家老小。”
她的手指头轻轻敲着膝盖。
“就按最低的算,一年一百,三年三百块。”
“你再扣我的抚养费?行。我一天吃几口棒子面糊糊,你拿啥煮的、放了多少料、我都记得。全家吃白面我吃棒子面,全家穿新棉袄我穿旧褂子。三年的伙食加穿穿戴戴,撑死了算一百块。”
林笑笑的手指头不敲了,搁在膝盖上。
“三百减一百,你家还倒欠我两百。”
她歪了下脑袋,看着王桂花。
“大伯母,你要不要把抚养费这笔账拿到公社去算算?看看公社的人怎么说?”
王桂花的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来。
院墙外的人哄笑出来。
“哈哈哈,算倒了吧!”
“这丫头脑子灵,算账比会计还利索!”
赵德柱拍了一下膝盖。“行了行了,抚养费就不扯了。拉倒。五百块就是五百块,不多不少。林德旺,你认不认?”
林德旺的脑袋又耷拉下去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认。”
王桂花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到墙底下。
赵德柱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拿过烟盒纸翻到空白那面。
“我来写字据。五百块,限定时间还清。林德旺,你手头有多少?”
林德旺哆嗦着从裤腰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三遍。
“四十七。”
赵德柱的眉头拧了。
“四十七?”
王桂花突然从墙底下弹起来,跟踩了弹簧似的。
“等等!”
她“噔噔噔”冲进灶房,翻了一阵,又冲回来,手里攥着一沓钱。
老李头那两百块彩礼。
她肉疼得下巴都在抖,一张一张数出来,捏在手心里,手指头攥得发颤。
“两百。加上那四十七,二百四十七。”
她咬着后槽牙,把钱往前一递。
“先给这些。剩下的,以后有了再……”
“一个月。”林笑笑接过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村长,剩下的两百五十三,一个月内还清。还不上,我去公社告。”
赵德柱看了林德旺一眼。
林德旺没力气反驳了,点了下头。
“粮本呢?”林笑笑把钱揣进褂子里面的口袋,拍了拍。“户口和粮本,今天就办。”
赵德柱“嗯”了一声。“我回去就写介绍信,明天你去镇上粮站迁粮本。”
林笑笑终于松了松握着的拳头。
就在这时候——
“等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堂屋门口飘过来。
林赵氏。
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拐棍杵在地上,身子歪着,嘴唇哆嗦得厉害。
“分家可以。”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子恨劲。
“但我是你亲。你既然要分出去单过,赡养费呢?”
院子里又静了。
“国家的法,晚辈要养老人。你一分钱不出,甩甩手走了,天理不容!”
她拐棍往地上狠狠杵了一下。
“一个月,最少给我五块钱赡养费!”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在院墙外嘀咕。“是这个理,老人总得养……”
林笑笑没急着说话,她转过身,面对着林赵氏。
“。”
声音平平的。
“你有几个儿子?”
林赵氏怔了一下。
“你大儿子林德旺在,你还有个二女儿在县城,三儿子在东边村里,加上我死了的爹爹——四个。三个活着的。”
林笑笑掰着指头。
“按照规矩,赡养义务先轮子女。你三个亲儿女都活着,我爹不在了,赡养义务跟我有啥关系?”
林赵氏的嘴唇动了两下。
林笑笑没给她说话的空当。
“再说了,。我爹活着的时候,每个月十块钱孝敬你。你收了没有?收了。我爹走的时候,你帮着大伯把他的钱取了花了,有你一份。那五百块里头,你拿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
“。”林笑笑的声音轻了,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要赡养费,找你亲生的仨孩子要去。等你仨儿女都死绝了,没人管你了,再来找我。”
院墙外头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没人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正理。
林赵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拐棍在地上杵了三下,嘴唇翻着,喉咙里“呃呃”地响,想骂又骂不出来。
最后一下——拐棍没杵稳。
老太太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
“娘!”林德旺跳起来扶。
王桂花扑过去掐人中。
院子里又乱成一团。
赵德柱赶紧招呼人掐人中、灌水。
林笑笑退了两步,退到人堆后面。
摸了摸褂子口袋里的钱,厚厚一沓,硌手。
两百四十七。
还差两百五十三。
一个月的期限。林德旺手里头空了,连老李头的彩礼都填进来了。
他去哪弄这两百五十三块?
林笑笑扭头往院门口瞥了一眼。
老李头还抱着胳膊杵在那,黄牙一龇,看这边闹剧看得津津有味。
他还没讨到债呢,看着也不着急。这一看就不是诚心的,还是想要媳妇儿。
林德旺这头要还她两百五十三,那头还欠老李头的。两边一起挤,这一家子还不得把裤衩都卖了?
林笑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得赶紧把粮本拿到手,把户口迁出来。
趁他们还没缓过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