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浩楠,等待灵石落盘。
浩楠把中品灵石从袖中取出,搁在铜盘边上。一百灵石的折价在侍者眼中显然不够分量,面具的青铜边缘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王大壮已经把布袋抖空,周铁的五张灵石票也压了上去,铜盘里的灵石堆得冒了尖,但离两千的总数还差一截。
“稍等。”浩楠按住银痕想要探出去的脑袋,从腰间解下短刀,连鞘一起放在铜盘旁边,“黄阶下品灵刀,折价三百灵石。押在你这,我离场时原价赎回。”
侍者低头扫了一眼刀鞘上磨损的旧痕,伸出一手指将短刀往铜盘外推了半寸:“本行不收黄阶下品。换一样。”
浩楠沉默了两息,右手伸进领口,将脖子上那细绳解开,把封灵戒摘了下来。乌黑的戒面在长明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看起来就是一枚不起眼的旧铁环。沈落雁在天骄会上亮过这枚戒指之后,他已经不需要再贴身穿戴来维持认主关系,但眼下他手头能拿来押的东西只有这个。
“古戒一枚,材质不明。折价五百灵石。能押就押,不能押就算了。”
侍者的目光在封灵戒上停了两息。他显然没有认出这枚戒指的来历——封灵戒在沈家手中流传千年,外姓人几乎没见过实物。但黑崖的侍者见过的古怪东西多了,一枚看不出深浅的古戒反而比黄阶灵刀更对胃口。他点了下头:“古戒作价五百灵石,离场时可原价赎回。”
加上这五百,铜盘里的灵石总数勉强踩过了入场门槛。侍者收起灵石,递给浩楠三枚刻着拍卖编号的铜牌,又朝大厅深处做了个手势。
银痕在浩楠肩上竖起耳朵,淡金色的竖瞳盯着大厅深处忽明忽暗的灯火,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它对空间波动的感应比浩楠的灵瞳术更敏锐,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着灵气残留的腥甜味。
黑崖拍卖行的地下大厅比青云坊市的地下拍卖会大了不止十倍。穹顶上倒悬着数十石笋,长明灯嵌在石笋缝隙里,火焰烧了几百年也没有灭过。大厅中央是拍卖台,台下一排排石椅延伸到阴影深处,两侧的石壁上凿满了密不透风的包间,包间窗口垂着隔绝神识探查的黑色珠帘。浩楠坐在大厅靠后的散客区,左边是周铁,右边是王大壮。银痕窝在他腿上,尾巴紧张地绕着他的手腕。
拍卖已经开始了小半个时辰。台上的拍品种类繁多,从灵矿原石到残缺功法,从驯服的妖兽到叫不出名字的异域丹药,每一样都拍出了不低的价格。浩楠没有举过一次牌,灵石总数不到一千,他必须把每一颗都留给那张残图。
然而残图一直没出来。
“下一件拍品。”台上的拍卖师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修士,声音又尖又细,在黑崖山腹的穹顶下回荡,“仙府秘境古图残片一张,材质为上古兽皮,文字为篆体,起拍价一千灵石。每轮加价不低于一百。”
浩楠坐直了。拍卖师手中那张发黄的兽皮残图和他怀里的第一张残图材质完全一致,边缘的撕裂痕迹也吻合。系统的提示框在同一瞬间弹了出来,红字闪烁,措辞比上次更加简洁直接——确认仙府密钥碎片,建议获取。
大厅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前排有人懒洋洋地举牌:“一千一。”
“一千二。”左侧包间的珠帘后传出一个沙哑的女声。
“一千四。”前排那人又举了牌。
价格稳步攀升,但速度不快。残图这种东西在黑崖向来不是热门拍品——知道它价值的人极少,愿意花大价钱赌一张拼不全的废纸的人更少。浩楠没有急着举牌,他等的就是这种不温不火的节奏。等大多数竞价者失去耐心,他才有机会用有限的灵石一击拿下。
“一千六。”包间里的女声再次出价。
前排那人犹豫了,半天没有回应。拍卖师开始倒数:“一千六百灵石,第一次。”
浩楠举起手中的铜牌:“一千七。”
后排散客区里有人举牌,这个举动本身就让不少人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淬体期修士在这种场合出价,目光比灵石更有分量。前排那人彻底没了动静。
“一千八。”包间里的女声再次响起,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
“一千九百灵石。”浩楠再次举牌,指缝间夹着的铜牌在长明灯下泛着哑光。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投来的目光,只是把手放在银痕背上,指尖感受着幼兽平稳的心跳。一千九是他能出的极限——加上入场时被扣掉的灵石,他的全部家当只剩不到一百颗。
包间里的珠帘轻轻晃了一下。那个沙哑的女声再次响起:“两千灵石。”
浩楠放下了铜牌。输赢已分。两千是他极限之上的价格,他不能再往上加了。周铁在旁边叹了口气,王大壮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浩楠把铜牌搁在膝盖上,开始转另一个念头——能不能在拍卖结束之后从得主手里想办法。
“两千灵石,第一次。”
拍卖师的木槌举到半空。就在这时,大厅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在地。紧接着,一个尖锐而狂乱的嘶吼声刺穿了整个地下大厅。
“空间裂隙——空间裂隙要塌了!入口被封死了!”
浩楠猛地回头。灵瞳术视野里,大厅入口方向的空间法则正在剧烈扭曲,一道道灰黑色的裂纹沿着空气蔓延,和他在天骄会上撕开的空间裂隙同源,却比他撕出的那道大了数百倍。整片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皱的纸,褶皱深处渗出令人窒息的虚空之力。黑崖山体本身的空间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失控,拍卖厅的东侧石壁被撕开了一条宽逾丈许的裂口,裂口外不是山岩,而是一片翻涌的虚空乱流,紫黑色的电芒在虚空中无声炸裂。
拍卖厅瞬间陷入混乱。修士们纷纷从座位上弹起,有人朝出口狂奔,有人拔出法器试图击碎越来越大的空间裂缝,还有人趁机伸手去抢别人座位上的储物袋。台上拍卖师抱着拍品匣子蹲到石台下,扯着嗓子喊护阵师补阵,却连一点回音都没有。石笋上的长明灯晃得像是狂风中的残烛,将满厅混乱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岩壁上,忽大忽小,扭曲如鬼。
“传送阵全灭!北边通道也裂了——这不是地震,有人在撕这座山!”离浩楠三个座位远的地方,一个炼气后期的散修嘶声喊道。他的话音刚落,头顶一石笋轰然砸落,碎石在散客区炸开,数个修士被掀翻在地。
银痕从他膝上弹起来,额上那道裂痕纹路骤然亮起,比任何时候都亮。它在共振——和这座山体深处某种正在苏醒的空间本源产生了不正常的共振。小东西的尾巴炸成银色的毛刷,但它的眼神并不惊恐,反而带着一种浩楠从未见过的亢奋。它在本能地追逐空间波动,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猎犬。
“矿道!周铁,矿道还能走!”浩楠一把捞起银痕按在肩头,另一只手拽住王大壮的后领,在砸落的碎石和疯狂奔跑的人群缝隙间撞开一条路。周铁一语不发地提刀在前开路,猎刀的刀背砸碎迎面飞来的石屑,黝黑的双臂青筋暴起。
三人逆着人流冲进矿道,身后的大厅在一声更沉闷的巨响中塌了半边。矿道里也在震颤,头顶的碎岩不断簌簌下落,矿道石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腥臭扑鼻。
冲出旧矿道时,断崖边同样天翻地覆。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上方涌动着浓稠如墨汁的虚空乱流,紫黑色的电芒在乱流中密密麻麻地炸开。黑崖山在崩塌——不是地震,不是禁制失控,而是整座山的空间法则在以人为意志的方式被搅碎。山体外围的空间在不断撕裂又合拢,合拢又撕裂,毁灭与愈合在转瞬之间反复交替。
“西边!走西边的断崖栈道!”周铁带头拐入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悬空栈道。栈道外侧就是深渊,脚下的木板在剧烈震颤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银痕紧紧趴在浩楠肩头,额上的裂纹一直在亮,每一次闪动都伴随着栈道上方的空间扭曲——但这小东西的尾巴已经不炸了,它在主动吸收那些微小的空间碎片,张着嘴,小牙在虚空中咬得嘎嘣响。
栈道中部被一道突然扩大的虚空裂缝切断了去路。裂缝两侧的空间错位了一丈多远,木栈断面参差悬空,下方即是翻涌如墨的虚空乱流。周铁毫不犹豫地把猎刀往背后一,纵身跳了过去,在对面断口边缘站稳,回身伸出手:“跳!”
浩楠把银痕一甩,小东西四蹄在半空中虚踏,身子闪了半寸便从裂缝上方凭空越了过去,落在周铁肩头。然后浩楠和王大壮同时起跳。王大壮跃出时脚下木板断裂,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浩楠在半空中伸手拽住他的后腰带,腰腹猛地发力,将快坠入乱流的大壮横拉了半截,两人重重摔在对面断口上。周铁一把抓住王大壮的胳膊将他拖上来,猎刀往地上一,刀柄上缠的麻布全被冷汗浸透。
两刻钟后。三人站在黑崖山南麓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外,身后的山谷里虚空乱流仍未散尽,紫黑色的电芒映亮了半边夜空。那座凿满洞窟的巨大黑山原本坚不可摧的轮廓,此刻在天际线上缺了整整一块,像被什么巨兽从中咬断。
三人皆是灰头土脸,衣袍上满是山石碎屑和发黑的血迹。银痕趴在浩楠肩上打嗝,每打一个嗝嘴里就冒出一缕极细的黑烟。
“它在吃什么?”周铁盯着那缕黑烟。
“刚才崩散的空间碎片。”浩楠把银痕从肩上摘下来,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受伤。
王大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灰头土脸地仰头看着缺了一角的黑崖山轮廓:“刚才塌山那动静——到底是什么东西?”
浩楠没有回答。他站在残破的山门前,微风吹起衣袍上沾着的石屑,目光仍紧盯着在夜色中缺了一角的黑崖山。手上没有拿到残图,拍卖被人从外强行中断。他回头望了一眼落雁城的方向,那枚封灵戒应该还在拍卖行的瓦砾堆里,得尽快想办法回去找。更重要的是——今晚这场崩塌来得太巧,巧到不像天灾。
“有人不想让我拿到那张残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也不只是我。能精准地在拍卖中途引发空间崩塌,对方要么有内应,要么身上带着和黑崖山空间法阵同源的东西。”
天痕兽对空间的感知不可能有错。能搅碎整座黑崖山的空间法则,这种手段不属于元婴以下的力量。而修真界现存的天痕兽不超过三头——除了银痕,还有两头的下落无人知晓。不管今晚这场崩塌是另外两头所为还是人为控的空间法器,它都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仙府残图的事已经被人盯上了。
周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如果要回去找戒指,矿道塌成这样,至少等天亮再走。天一亮空间裂隙会稳定下来,到时候也有别的散修回来捡漏。跟在人后头走,比打头阵安全。”
浩楠点头。银痕在他怀里又打了最后一个嗝,吐出一小团黑烟,然后蜷起尾巴闭上了眼。
王大壮靠在破庙门柱上,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碎的粮,掰成两半分给周铁一半:“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山塌。说出去都没人信。”
周铁接过粮,默默地嚼。铁锈色的手掌在猎刀刀柄上反复摩挲着几道新鲜的裂纹,那些纹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破庙外夜风呜咽,远处深谷里乱流还在翻涌。三人在半塌的山神庙里等到天色泛白,浩楠盘膝坐在供台底下,大半宿没有合眼。天痕兽对空间的感知不可能有错,昨晚崩塌的方向和时机都太精准——有人在用和银痕同源的手段,在背后搅动这场拍卖。他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残图,还是别的什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如果连黑崖山都能被这种东西弄塌,那么下一次再遇到的时候,哪怕是小范围的余波,以他现在的实力也不够看。
丹田角落里那枚绿豆大的污丹已经涨到了极限。他这一夜没有白熬,正好趁外面气流平稳的间隙,把这些天奔波积攒的杂质全部压了进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睁开眼,内视中那枚灰珠稳稳地悬在灵气漩涡边缘,体积不再增长,但密度比之前大了至少一倍。现在引爆它的威力,不会比一个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差太多。
这还不够。得尽快融掉更多的杂质,把污丹推到足以撼动筑基门槛的地步。
清晨,空间裂隙的余波终于趋于稳定。几拨胆大的散修开始沿着旧矿道往回走,翻捡崩塌后露出一角的拍卖厅瓦砾。浩楠三个人混在散修队伍中,沿着尚未完全断裂的矿道西侧摸回旧矿道入口。崩毁的拍卖厅穹顶塌了大半,石笋残骸压碎了第一排包间,散客区的石椅已不成形。几个同样在翻找财物的散修蹲在瓦砾深处低语,偶尔传来碎灵石碰撞的声响。
周铁记性极好,在一片废墟中精准找到了当时收押灵石铜盘的位置。那里已经塌成一堆乱石,但铁锈色的大手在石缝里探了许久,终于带出了一枚眼熟的素银戒指。封灵戒表面被碎石划了几道新痕,除此完好无损。
浩楠接过封灵戒,用袖口擦净灰土,重新挂回脖子上。锦囊里的灵石收不回来了,但戒指还在,入场铜牌也没丢,不算满盘皆输。
周铁将猎刀往肩上一扛,看着初升的光洒在烟火未散的山谷里:“沈姑娘托我送到这里,接下来你们回城复命。黑崖的事,她那边会收到消息。”
旧矿道外已聚起十来个散修,有人背了鼓鼓囊囊的麻袋,也有人空手蹲在废石上笑着咒骂,没人再关注一个牵着幼兽的淬体期修士。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翻过断崖岔口,走出山神庙时天已大亮。残存的山林间鸟雀噤声,山体裂缝仍在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虚空电丝,映衬着那座缺了半边的黑崖山,显得既荒诞又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