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福利院方向,那道黑气直冲夜空。
普通人看不见。
可在江临眼中,那就像一从地底伸出的黑色锁链,刺穿了雨幕,也刺穿了他刚刚松动的记忆。
夏清禾第一时间联系留守人员。
几秒后,她的脸色变了。
“福利院附近通讯中断。”
宋远也在飞快作平板。
“监控信号消失,外围两个便衣失联。”
赵满仓脸色一下白了。
“院长还在里面!”
江临没有说话。
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经出现在十几米外。
夏清禾瞳孔一缩。
她知道江临很快,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江临在城市里真正提速。
不见灵气爆发。
不见任何术法光芒。
只是一步,雨幕像被他撞开一道无形通路。
赵满仓急了。
“车!快开车!”
夏清禾立刻下令:
“全部上车,去星河福利院。”
宋远一边跑一边联系外围支援。
“通知旧城区附近所有人员,封锁福利院周边三百米,不要进入黑气区域!”
赵满仓冲上车,手都在抖。
他平时嘴碎,遇事爱贫。
可这次不一样。
陈素兰在福利院。
那是江临长大的地方,也是赵满仓小时候常去蹭饭的地方。
老院长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个普通老人。
车刚启动,前方道路忽然传来一声低沉闷响。
远处旧城区方向,所有路灯同时熄灭。
整片街区像被一口黑锅扣住,瞬间暗了下来。
雨水落在车窗上,发出急促声响。
赵满仓死死盯着前方。
“快点,再快点!”
夏清禾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
她能理解。
但她更担心江临。
江临已经先一步过去。
如果福利院真是黑门布置多年的核心节点,那么今晚那里的危险程度,可能远超图书馆和三号仓库。
与此同时。
星河福利院。
陈素兰站在后院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旧瓷碗。
碗里是她刚热好的粥。
原本她打算等江临和赵满仓回来,让他们喝点热的再走。
可几分钟前,院子里的槐树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明明雨不大,风也不大。
那棵树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部拖拽,树叶哗啦啦作响。
随后,福利院外的灯全灭了。
留守在门口的两个便衣人员刚要进院查看,身体却忽然僵住,直挺挺倒在地上。
陈素兰吓了一跳,连忙要过去扶人。
可就在这时,槐树下方传出一道很轻的声音。
咚。
像有人在地下敲门。
陈素兰停住脚步。
咚。
又一声。
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
那声音不是从院门外传来的。
而是从槐树下传出来的。
陈素兰脸色发白。
“谁?”
没有人回答。
雨水落在院中,积水泛起涟漪。
槐树下的泥土开始向外裂开。
一道黑色缝隙慢慢浮现。
缝隙里有冷风吹出。
风里夹杂着陈旧的药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像是老木头腐朽后的气息。
陈素兰忽然觉得这味道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心口发紧。
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雨夜。
福利院里一个孩子高烧不退。
她抱着那个孩子跑遍了附近诊所,最后回到福利院时,孩子已经没有呼吸。
那晚的房间里,就是这种味道。
药味。
雨味。
还有死亡的味道。
陈素兰手里的碗砰地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江临小时候,真的死过一次。
可那段记忆明明早该模糊。
甚至不知为什么,这些年她每次想到那晚,脑子都会像蒙了一层雾。
她只记得江临发过高烧。
记得自己守了一夜。
记得第二天他醒了。
可她忘了,在那一夜里,他曾经停止呼吸。
更忘了,当时房间里曾经出现过一道黑影。
槐树下的裂缝越开越大。
裂缝深处,一道模糊的声音响起:
“借命之人。”
“该还了。”
陈素兰浑身一颤。
她看见裂缝里伸出一只黑色的手。
那只手并不是实体,更像是无数门纹凝聚出来的影子。
它没有抓向陈素兰。
而是抓向槐树部。
槐树剧烈震动。
江临昨夜留下的那缕帝道护持被激发。
树上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纹路。
黑手碰到金纹的瞬间,发出刺耳尖鸣。
整只手都被灼得冒出黑烟。
可它没有退。
更多黑气从裂缝中涌出,像水一样缠住槐树。
金纹开始闪烁。
它毕竟只是江临随手留下的一道护持。
如果是普通低阶修行者,靠近都难。
可现在出手的,是黑门在福利院地下埋了很多年的东西。
它不是临时污染。
而是旧账。
陈素兰看着槐树被黑气缠住,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踉跄着走向树下。
“你们要找江临?”
黑气微微一顿。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他欠门一条命。”
陈素兰脸色惨白。
“胡说。”
“他小时候差点没了,是他自己挺过来的。”
黑气里传出低低笑声。
“凡人总喜欢这样安慰自己。”
“你那晚跪在床边哭求。”
“你说,只要他活过来,你愿意付出一切。”
陈素兰身体一僵。
她确实说过。
那晚,她抱着已经没有呼吸的江临,哭到声音沙哑。
她说:
“老天爷,你要拿什么都行,别带走这个孩子。”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绝望老人的哭喊。
可原来,有东西听见了。
黑气继续道:
“门听见了你。”
“于是门借了他一条命。”
“也给了他一条路。”
“现在,归来者该取回钥匙,也该还清旧债。”
陈素兰摇头。
“不。”
她不知道黑门是什么。
也不知道什么归来者、钥匙、旧债。
她只知道,江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已经吃过太多苦。
她不能让这种东西再来找他。
陈素兰颤抖着挡在槐树前。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但你别想再害他。”
黑气沉默了一瞬。
随后,裂缝深处传来更加冰冷的声音:
“凡人。”
“你没有资格拒绝门。”
黑气猛然向陈素兰涌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雨幕中伸出,按在了黑气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也没有炫目的光芒。
只是那团足以吞没普通人神魂的黑气,在碰到那只手的瞬间,像被烈火焚尽的薄纸,寸寸消散。
江临站在槐树前,浑身雨水不沾,眼神冷得像深冬的湖。
“她有没有资格。”
“不是你说了算。”
陈素兰怔怔看着他。
“江临……”
江临没有回头。
“院长,退后。”
陈素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身体被一股柔和力量托住,轻轻送到了屋檐下。
下一秒,江临抬脚,踩在槐树下那道裂缝边缘。
轰!
整个院子猛地一震。
裂缝中传出痛苦嘶鸣。
那不是人声。
更像无数张嘴同时发出的尖叫。
槐树树叶疯狂摇晃。
树上的金色纹路重新亮起。
地下那块灵脉碎片也被激发,淡白灵气沿着树涌出,勉强抵住黑气。
江临低头看着裂缝。
“藏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
裂缝深处,黑气缓缓凝成一张模糊的门。
门很小。
只有半人高。
可门上的纹路,比三号仓库那扇仿品清晰得多。
这是黑门真正投下的一道影。
虽然仍不是本体。
却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黑门媒介都更接近源头。
门后,那个声音缓缓响起:
“归来者。”
“你想起第一把钥匙了吗?”
江临掌心中,那枚从黑色笔记本里取出的钥匙碎片微微发烫。
他摊开手。
黑色薄片悬浮而起,和裂缝中的门产生共鸣。
门影之上,也浮现出一个缺口。
大小,正好与钥匙碎片相合。
江临眼神微沉。
这东西不是钥匙本体。
只是钥匙的一角。
而福利院地下,藏着它对应的锁孔。
黑门声音继续响起:
“小时候,你死在这里。”
“门借你命。”
“三年前,你在图书馆看见旧书。”
“门借你路。”
“玄天界一千三百年。”
“门借你道。”
“如今你归来,该还了。”
江临冷笑了一声。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露出这种笑意。
很淡。
却让那道门影都微微一滞。
“借?”
江临声音平静。
“我在玄天界从乱葬岗爬出来,是你替我爬的?”
“寒山石阶跪三天三夜,是你替我跪的?”
“万族围,禁区搏命,帝路染血,是你替我出来的?”
门影中的声音变得低沉。
“没有门,你不会有这一切。”
江临抬起眼。
“没有我,你只是一扇打不开的破门。”
院子里的黑气瞬间暴涨。
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
屋檐下的陈素兰脸色一白。
与此同时,夏清禾等人终于赶到福利院外。
可他们刚靠近院门,便被一层无形屏障挡住。
宋远手中的检测仪直接爆出火花。
“进不去!”
赵满仓急得拍门。
“江临!”
江临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赵满仓他们暂时进不来。
这不是普通封锁。
而是黑门用这片福利院旧地和他的记忆,临时形成的一层梦境界壁。
此刻在院子里的,只有他、陈素兰、槐树,以及这道门影。
门影冷冷道:
“归来者。”
“你不敢把钥匙放回去。”
“因为你害怕想起完整真相。”
江临看着手中的钥匙碎片。
门影说得没错一部分。
这块碎片如果放进门影上的缺口,他很可能会恢复更多被折叠的记忆。
但也可能打开福利院地下真正的封印。
黑门就是在他选择。
不放,福利院地下的污染会继续扩散。
放了,他可能被拖入更深的局里。
江临眼神平静。
一千三百年里,他遇到过无数选择。
每一个看似两难的选择,背后往往都藏着第三条路。
他不会按敌人给出的路走。
江临忽然抬手,将钥匙碎片握入掌心。
门影一顿。
“你要做什么?”
江临淡淡道:
“研究一下。”
话音落下,他五指收紧。
帝境神魂轰然压入钥匙碎片。
黑色薄片剧烈震动,表面门纹疯狂游走,像是要钻进他的掌心。
可江临的神魂何等强横。
哪怕灵气不足,帝境层次依旧不是这种碎片能抗衡。
一瞬间,钥匙碎片中的记忆被他强行撕开一道缝。
画面涌来。
不是完整记忆。
只是几个断片。
第一个画面,是年幼的江临躺在福利院小床上,面色青白,已经没有呼吸。
陈素兰跪在床边,哭到失声。
窗外雨很大。
那棵刚刚发芽的小槐树在风中摇晃。
房间角落,一道黑影静静站着。
黑影没有脸。
只有一扇门的轮廓。
第二个画面,是一道很轻的声音。
“此命可借。”
“但借命之人,后需替门行至彼岸。”
第三个画面,是年幼江临忽然睁眼。
可他的眼中,并不是孩童的茫然。
而是一瞬间浮现出极其陌生的冷静。
像有另一个灵魂从遥远未来看了这里一眼。
第四个画面,最模糊。
画面里,成年的江临站在一片废墟地球上。
他浑身是血,身后是无数倒塌的黑门。
他将一枚完整的黑色钥匙刺入自己眉心。
然后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这一次,把我送回最开始。”
画面戛然而止。
江临睁开眼。
掌心钥匙碎片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门影暴怒。
“你竟敢强行窥钥!”
黑气如水般冲出裂缝,直扑江临。
江临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抬手,一拳砸下。
没有华丽神通。
没有帝术光影。
只是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
轰!
槐树下方的地面瞬间塌陷。
那道黑门影被江临一拳砸得剧烈扭曲。
门纹崩裂。
黑气倒卷。
院外的屏障也随之剧烈震荡。
赵满仓被震得一屁股坐在雨水里。
“,里面拆迁了?”
夏清禾脸色凝重。
“屏障弱了,准备进入!”
院中。
门影被砸得模糊不清,却仍没有消失。
它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声音:
“你阻止不了旧都苏醒。”
“第一把钥匙已现。”
“第二把钥匙,也会找到你。”
江临冷冷道:
“让它来。”
门影忽然笑了。
“它已经来了。”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江临身后屋檐下的陈素兰忽然捂住口,脸色瞬间苍白。
江临眼神一变,转身出现在她身前。
“院长。”
陈素兰身体发冷,呼吸急促。
她口处,一道极淡的门纹浮现出来。
不是污染。
而是多年前留下的印记。
江临瞬间明白。
当年黑门所谓“借命”,不只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也在陈素兰身上留下了印记。
因为那晚真正向黑门求命的人,是陈素兰。
门影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她是见证者。”
“也是担保人。”
“你不还命,她替你还。”
江临眼底意骤然升起。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的雨水都停在半空。
不是减慢。
而是彻底停滞。
门影仿佛也察觉到某种恐怖气息,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你现在灵气不足,动用帝威,只会让门更快定位你。”
江临低头看着陈素兰口的门纹。
他的声音很轻。
“你错了。”
“我你,不用帝威。”
他伸出手,按在陈素兰口那道门纹上。
黑气立刻反扑,试图钻入他的手臂。
江临没有用灵气驱散。
而是直接以肉身气血硬生生磨灭。
他的肉身曾经被帝道本源重塑,血气至阳至刚。
黑门印记阴冷诡异,却被江临一寸寸从陈素兰体内拔出。
陈素兰痛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江临低声道:
“忍一下。”
陈素兰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
“我没事。”
“别管我。”
“你别再被它害了。”
江临手指微微一顿。
随后,他眼神更冷。
“它害不了我。”
咔。
那道门纹被他从陈素兰体内硬生生拔出。
黑色印记在他掌心扭曲,像一条挣扎的小蛇。
门影发出尖锐嘶鸣。
“归来者!”
江临看向裂缝。
“记住。”
“她不欠你。”
“我也不欠你。”
他五指一握。
那道门纹印记当场湮灭。
同时,槐树下的门影轰然崩塌。
福利院外的屏障彻底碎裂。
夏清禾和宋远带人冲了进来。
赵满仓第一个扑到陈素兰旁边。
“院长!你怎么样?”
陈素兰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稳定下来。
她看着赵满仓,勉强笑了一下。
“没事。”
“就是有点累。”
赵满仓眼眶都红了。
“吓死我了。”
夏清禾迅速安排医疗人员。
江临站在槐树下,看着地面塌陷处。
那里黑气已经消散大半。
灵脉碎片仍在。
槐树的系却露出了一部分。
系之下,埋着一个很小的铁盒。
铁盒已经锈迹斑斑。
江临伸手一招,铁盒从泥土中飞出,落入他掌心。
赵满仓抬头。
“这是什么?”
江临没有回答。
他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灵石,也没有古物。
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很多年前的星河福利院。
院子里的槐树还只是小树苗。
陈素兰站在孩子们中间。
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瘦小的男孩低着头。
那是小时候的江临。
而在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应该是江临小时候自己写的。
如果我又睡过去,请叫醒我。
赵满仓看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住。
“又……睡过去?”
夏清禾脸色也变得凝重。
江临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他可以确定,这不是现在的自己写的。
也不是三年前的自己写的。
这是小时候的江临写下的。
可问题是,小时候的他为什么会写“又”?
那时候的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会再次沉睡?
或者说,在那场高烧之后,他已经短暂记起过什么?
江临掌心的钥匙碎片微微发热。
铁盒底部,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形状与钥匙碎片完全吻合。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把钥匙锁孔。
刚才裂缝中的门影,是假的。
它想骗江临把碎片放进门里。
真正该放的位置,是这个铁盒。
江临眼神微冷。
黑门刚才一直在误导他。
若他真把碎片放进门影,福利院地下的封印恐怕会被打开一部分。
他将钥匙碎片放入铁盒底部凹槽。
咔。
一声轻响。
铁盒内壁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
那不是黑门的纹路。
而是江临自己的气息。
准确地说,是未来某个江临留下的气息。
一道细微声音,在江临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却更加疲惫,也更加遥远。
“若你看到这里,说明第一轮已经重新开始。”
“不要信门。”
“也不要完全信我。”
“第二把钥匙,在你三年前入睡的房间。”
声音消失。
铁盒中的金色纹路也随之暗淡。
江临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只是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更深的寒意。
赵满仓小声问:
“你听到了什么?”
江临合上铁盒,看向旧城区远处。
那里,是他三年前租住的地方。
也是他这次归来时醒来的出租屋。
“第二把钥匙。”
夏清禾问:
“在哪里?”
江临说道:
“我的出租屋。”
雨渐渐停了。
福利院上方的黑气消散。
槐树在雨后夜色中轻轻摇晃,叶片上挂着水珠。
一切似乎恢复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
第一把钥匙出现了。
而更大的真相,也终于露出了一角。
江临看着手里的旧铁盒,低声自语:
“第一轮……”
“原来如此。”
赵满仓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发冷。
“什么意思?”
江临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看向赵满仓。
“意思是。”
“我可能不是第一次阻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