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V的复查结果跟屠崇泷预想的一样。没好。又复发了。医生说这个类型容易反复，需要继续治疗。他看着报告单上那几个字，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走出医院的时候在门口抽了烟。他不想治了。治了又好，好了又发，发了他还得瞒。瞒着李婉卿，瞒着所有人。
那天下午他回到李婉卿的家，她在上班，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药膏从行李箱夹层拿出来，放进了洗漱台最里层的抽屉，用一条毛巾盖住。之前他发现李婉卿不翻抽屉，慢慢就不藏了。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戴套不做。
李婉卿没有意见。她以为他是不想怀孕。
那段时间他不再跟其他女人来往。不是良心发现，是没精力。光是应付李婉卿一个人就够累了。她跟贺世莹不一样，每天都有新问题。“你今天嘛了？”“那个电商怎么样了？”“你爸那个事查清楚了没有？”每个问题都像考试，他必须提前准备好答案。
他开始认真做那个“电商”了——不，他注册了一个拼多多店铺，卖手机壳。进货是从1688上找的，一个赚五块钱。店铺开了一个月，成交三单，全是郑芙下的。
他不敢让李婉卿知道。她问起来的时候，他说“在选品”。
有一个晚上，他们那什么之后，她忽然问：“你想过结婚吗？”
他愣住了。
“没想过？”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想过。”他撒了谎。
“什么时候？”
“……等稳定一点。”
“稳定什么？”
“工作。房子。这些。”
她没再问，关了灯。他听到她翻身的窸窣声，呼吸渐渐变长。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想着自己有什么。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存款。连一套净的身体都没有。他凭什么跟这个女人结婚？
但他必须跟她结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开始计划求婚。不是因为他想娶她，是因为他需要一个长期饭票。李婉卿是最优选择。公务员编制，有房有车，父母退休金高。娶了她，等于一辈子不用愁了。他会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抬得起头，屠文武也会高看他一眼。他甚至想过，生了孩子可以让她妈带，省了保姆钱。多划算。
他选了一个周末，趁她爸妈来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婉卿，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李婉卿的筷子停了一下。她妈眼睛亮了，她爸咳嗽了一声。
“你想好了？”李婉卿问。
“想好了。”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那先把婚前体检做了吧。”
饭菜在一瞬间变得没有味道。他笑了笑，说好。然后低头扒了两口饭，什么都没尝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吃的是米饭还是别的。
体检。他躲了一年的两个字。报告上写的“HPV阳性，尖锐湿疣病史”纸包不住火。
他拖了一周，说最近忙。第二周说体检中心约满了。第三周李婉卿自己约好了，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他：“周六上午九点，别迟到。”
他去了。不去就露馅，去了也露馅。他还是一大早到了体检中心门口，坐在台阶上，盯着玻璃门里的护士站发呆。他能骗过她吗？
他走进去，填了表，抽了血，留了尿，做了心电图。一切正常。最后一项是皮肤科。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了一眼他的病历，又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复发性尖锐湿疣。”声音不大，足够让隔壁帘子后面的人听到。屠崇泷本能地低了一下头。“现在还在用药吗？”“用。”“效果怎么样？”“还行。”“伴侣知道吗？”“不知道。”医生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几秒钟，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屠崇泷走出诊室的时候，李婉卿在外面等着她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他的体检单。已经看过了。
“你HPV阳性。”她说，声音很平。
他知道已经瞒不住了。他站在走廊上，白炽灯照着他的脸，没有地方躲。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多看了他们两眼。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们回家再说。”她站起来，把体检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在前面。
他跟着。
回家的路上车程四十分钟。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她开车，他看窗外。路灯开始亮了，橘黄色的光一节一节扫过他的脸。他在想，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个副驾驶上了。
到家以后，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他那边。她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他。
“说吧。什么时候得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前年。”
“怎么得的？”
他没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他避开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了门。他听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行李箱拉链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搬。”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花了两年时间装修这套房子，每一块瓷砖都是我挑的。我不走。”
他看着她的脸，等着“你走”两个字。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去治病，治好为止。第二，手机密码告诉我，我随时可以看。第三，婚前体检报告给我一份原件。”
他没有想到。她把他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的时候，翻开手机，看到了CiCi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年前的那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自私的人”。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你说得对。”没有发出去。
他删了聊天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盯着那片光，不困，但也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