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灯跟着小太监去御书房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
那点天光薄得很,像谁往黑缎子上抹了一层米汤,既不亮,也不暖,只显得人间更加疲惫。
姜晚灯抱着灯册,走在宫道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穿越也逃不过上班。
她上辈子加班修灯,这辈子加班擦灯。
命运绕了一大圈,最后精准地把她送回工位。
只不过上辈子的领导最多说一句“这个方案再改改”,这辈子的领导会说“再改不好,把你挂到乾明殿门口醒神”。
体面。
非常有古代职场特色。
领路的小太监年纪不大,脸圆圆的,走路时总忍不住偷偷看她。
姜晚灯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公公为何一直看我?”
小太监吓了一跳,忙摆手:“不敢不敢,姜姑娘别叫奴才公公,奴才叫小禄子。”
姜晚灯点头:“小禄公公。”
小禄子:“……”
他看起来更惶恐了。
姜晚灯叹了口气:“好,小禄子。”
小禄子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奴才只是好奇。昨夜殿里的人都说,姜姑娘神了,一晚上救了陛下两次,还把灯说活了。”
姜晚灯脚步一顿。
她现在最怕听见这个“神”字。
在宫里,一个小宫女可以笨,可以胆小,可以倒霉,甚至可以丑一点,毕竟丑有时候还能保命。
但绝不能神。
神着神着,就容易被人拿去祭天。
她温和道:“他们误会了,我只是比较怕死。”
小禄子认真想了想:“怕死能怕成这样,也是一门手艺。”
姜晚灯:“……”
这孩子说话,怎么听着像夸人,又像骂人。
御书房离乾明殿不远,门前守着两个禁军,见小禄子带人过来,没多问,只侧身放行。
门一推开,一股冷墨香扑面而来。
御书房不似乾明殿那样威压深重,却也处处透着皇权的讲究。紫檀书案宽大,四周架上摆着卷宗、玉印、笔洗、镇纸,窗边还放着几盆修剪得极好的松柏。
最显眼的,是书案旁堆成小山的奏折。
姜晚灯看了一眼,立刻肃然起敬。
原来做皇帝也不容易。
这奏折数量,放在现代,至少够三个部门互相踢皮球半个月。
祁照已经坐在案后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袍松松披着,乌发以玉冠束起。比起夜里那副气森森的帝王样子,此刻倒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清冷疏离。
如果忽略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确实很像一位勤政爱民的年轻明君。
如果再忽略他心里正在骂人,那就更像了。
姜晚灯刚踏进门,龙纹案灯便轻轻一晃。
熟悉的声音随之飘来。
【她来了。】
【走路还算稳。】
【看来没困死。】
【可惜。】
姜晚灯:“……”
可惜什么?
可惜她没困死,好少一个整理灯册的人吗?
她规规矩矩跪下:“奴婢见过陛下。”
祁照头也不抬:“免礼。灯册在西案,整理出来。”
姜晚灯抬头看了一眼。
西案上堆着十几本册子。
厚的像砖,薄的像瓦,摞在一起,十分有一种“既然你没死,那就别闲着”的朴素美感。
她深吸一口气。
“奴婢遵旨。”
小禄子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祁照、李顺年和姜晚灯三人。
李顺年站在一旁,眼皮微垂,笑眯眯地像一尊很懂事的弥勒佛。
只是这尊弥勒佛见她坐下后,亲手给她送来一盏茶。
姜晚灯受宠若惊:“多谢李公公。”
李顺年压低声音:“别谢,茶苦,醒神。”
姜晚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一瞬,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何止醒神。
这茶苦得像把她上辈子所有没发的工资都煮进去了。
她艰难咽下去,眼眶都差点湿润。
李顺年温柔道:“是不是很提神?”
姜晚灯放下茶盏,诚恳道:“提。奴婢觉得祖宗都快被提起来了。”
李顺年手一抖,差点笑出声。
祁照抬眼看过来。
李顺年立刻恢复端庄。
姜晚灯也立刻低头翻灯册,仿佛方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话不是她说的。
龙纹案灯里,皇帝的心声慢悠悠响起。
【祖宗都提起来了?】
【这丫头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不过那茶确实苦。】
【上回李顺年给朕泡,朕喝一口,差点以为先帝来接朕了。】
姜晚灯手里的灯册险些翻歪。
她算是发现了,祁照这个人,表面上冷得像雪山,心里却像住了一个嘴很毒的说书先生。
还是不给赏钱就不闭嘴那种。
她把注意力拉回灯册。
灯册记录得很细。
每盏灯何时擦拭,何时添油,何时换芯,由谁经手,油从何处领,损耗多少,全部一笔一笔写明。
姜晚灯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做苦力,没想到翻了几页,真看出些不对。
昨午后,乾明殿十二盏宫灯本该由刘安验过。
可灯册上没有刘安的签押。
这和昨夜查到的一样。
问题是,前一、前两,甚至往前七,刘安都有签押。
独独昨没有。
姜晚灯继续往前翻。
她发现刘安负责的并非只有乾明殿,慈宁宫外库送来的几批备用灯油,也曾由他转验。
这人看似只是小内侍,手却伸在好几个地方。
难怪会被灭口。
她把刘安相关的记录单独抄出,又按时间排了一遍。
做这些事时,她逐渐找回一点上辈子修复古灯时查资料的感觉。
一旦进入状态,外头的声音便淡了。
御书房很静。
只有翻页声、落笔声和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祁照原本在批折,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她。
姜晚灯正伏案抄写。
她写字不算原主那种端端正正的小楷,却也清秀耐看。为了防止露馅,她刻意写慢些,笔画收得谨慎,像一只刚进宫的猫,连尾巴都不敢甩太大。
可她整理灯册的速度却不慢。
先按宫殿分类,再按人名标注,最后用细线勾出重复出现的几处。
李顺年看了一会儿,眼底笑意淡了些。
这小宫女不只是会修灯。
她还会查账。
宫里会修灯的不少,会查账的也不少。可既会修灯,又会查账,还会在御前装怂的人,就不多了。
祁照显然也看见了。
龙纹案灯里传来他的心声。
【不像宫女。】
【像户部那群人的克星。】
【若让她去查赈灾账,户部尚书大约会连夜告老。】
姜晚灯:“……”
陛下,您别乱安排工作。
她现在只是御前掌灯,不想跨部门支援户部。
她翻到一页时,指尖忽然停住。
“陛下。”
祁照抬眼:“说。”
姜晚灯把册子捧起来,恭敬道:“昨乾明殿的灯油,名义上是从内侍省领的,但账上记录的油量,比实际多出半斤。”
李顺年皱眉:“半斤?”
姜晚灯点头:“一盏宫灯一夜用油有限,半斤灯油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若只看总账,很容易被盖过去。可昨夜东南角那盏灯被动过手脚,问题或许就出在这多出来的半斤油上。”
祁照放下朱笔:“谁领的?”
姜晚灯翻开下一页:“登记的是刘安。但领油处的签押,不是他的字。”
李顺年立刻凑近看。
他在宫中多年,看人签押极准。
只一眼,他脸色便沉了。
“确实不是刘安。”
祁照道:“谁的?”
李顺年迟疑了一瞬:“像是……司灯局冯贵。”
姜晚灯眼皮一跳。
冯贵。
就是昨夜把她送去乾明殿的冯公公。
那个笑得阴恻恻,恨不得把她脑袋当灯罩换上去的人。
这倒不意外。
但太容易了。
容易得像有人故意把答案写在灯册上,就等着他们去查。
祁照看向姜晚灯:“你觉得是他?”
姜晚灯谨慎道:“奴婢不敢妄言。”
祁照:“朕让你说。”
姜晚灯:“那奴婢觉得,不太像。”
李顺年有些意外:“为何?”
姜晚灯道:“冯公公昨夜若真是主谋,便不会让奴婢带着问题灯油,在宫道上撞见卫副统领。那样太冒险。除非他蠢。”
她停了一下,语气很真诚。
“可奴婢瞧着,冯公公坏得挺精明。”
李顺年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祁照也看了她一眼。
姜晚灯立刻补救:“奴婢失言。”
祁照淡淡道:“说得不错。”
姜晚灯:“……”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失言”不错,还是“坏得精明”不错。
祁照手指轻轻敲着案面:“继续。”
姜晚灯道:“冯公公昨夜像是想借碎灯之事,把奴婢推出去顶罪。他或许知道这盏灯不净,但未必知道整场刺。若他真知道,便不会把灯交到一个随时可能吓出岔子的小宫女手里。”
李顺年点头:“有理。”
姜晚灯继续:“所以奴婢以为,冯公公可能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暗棋。他以为自己只是害奴婢,实际上却替人送了一步招。”
祁照忽然笑了。
“你倒看得明白。”
姜晚灯低头:“奴婢只是怕死,所以看坏人看得仔细。”
祁照:“在你眼里,宫里有几个好人?”
姜晚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回陛下,奴婢刚进宫不久,认识的人不多。”
祁照挑眉。
姜晚灯补完后半句:“目前看,比例不太乐观。”
李顺年这回是真的咳了一声。
祁照的唇角似乎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暗灯里,他的心声倒是没压住。
【比例不太乐观。】
【她倒敢说。】
【不过也没说错。】
【这宫里若真有十个好人,朕今晚也不至于靠一个小宫女保命。】
姜晚灯心里微微一顿。
这话明明说得轻,却让她莫名有些发酸。
祁照很快收敛神色:“李顺年,带人去司灯局,把冯贵拿了。别惊动慈宁宫。”
李顺年躬身:“是。”
他走之前看了姜晚灯一眼,笑道:“晚灯姑娘,好好整理。陛下这里灯册多得很。”
姜晚灯:“……”
她忽然觉得,这御书房里的每个人都很会补刀。
李顺年一走,屋里只剩下姜晚灯和祁照。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她低头整理灯册,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一个人越想安静,周围就越容易出事。
尤其是她肚子。
“咕——”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她腹中传来。
姜晚灯僵住。
御书房太静了。
静到这声响虽轻,却清晰得像有人在殿中敲了一下小鼓。
她闭了闭眼。
完了。
她在皇帝面前饿出了声。
祁照抬眼。
姜晚灯面不改色,继续翻灯册,仿佛方才叫的不是她的肚子,是灯册里的刘安含冤托梦。
“姜晚灯。”
“奴婢在。”
“你腹中藏了什么?”
姜晚灯沉默片刻:“回陛下,可能藏了一点不争气。”
祁照:“……”
案灯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心声。
【噗。】
姜晚灯猛地低头。
她刚才是不是听见暴君在心里笑了?
祁照面上依旧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噗”和他毫无关系。
他淡淡道:“小禄子。”
门外的小太监立刻进来:“奴才在。”
“传早膳。”
“是。”
姜晚灯立刻道:“陛下,奴婢不敢。”
祁照看她:“朕说给你吃了?”
姜晚灯:“……”
也对。
皇帝传早膳,关她一个宫女什么事。
她低头:“是奴婢多想了。”
案灯里心声又飘出来。
【还挺失望。】
【饿成这样,还装。】
【给她一碗粥?】
【不行,朕若开口,她肯定又吓得不敢吃。】
【麻烦。】
姜晚灯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早膳送上来。
宫人鱼贯而入,摆了一桌。
粳米粥、蟹粉小包、清蒸山药、桂花糖糕、酥酪、几样小菜,精致得像画。
姜晚灯原本不想看。
但那盘桂花糖糕实在太香。
淡金色的小糕点摆成梅花形,表面洒着细细的桂花蜜,热气一冒,甜香就轻轻勾人。
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不能看。
再看就显得她像没见过世面。
虽然她确实没在皇帝书房里见过世面。
祁照拿起玉箸,夹了一片山药。
他面无表情地吃着。
暗灯里的心生却开始发疯。
【桂花糖糕。】
【今竟然有桂花糖糕。】
【谁让御膳房做的?】
【李顺年?算他还有点用。】
【先吃山药。】
【不能让她看出来朕想吃甜。】
【朕不爱甜。】
姜晚灯低头看灯册,嘴角微微抽动。
陛下,您这心声已经甜得快粘灯罩了。
祁照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案灯继续泄密。
【那块边上的糖糕桂花最多。】
【不急。】
【朕是皇帝,要稳重。】
【先喝粥。】
姜晚灯实在忍得辛苦。
原来皇帝吃饭也要讲兵法。
先山药,再青菜,再喝粥,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桂花糖糕。
祁照似乎察觉到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抬眼问:“你笑什么?”
姜晚灯立刻肃容:“奴婢没笑。”
“肩膀在抖。”
“奴婢冷。”
祁照看了一眼窗外刚升起的头。
姜晚灯补道:“奴婢心冷。”
祁照:“……”
暗灯里的心声静了一瞬。
【心冷?】
【她又在胡说什么?】
【罢了,饿疯了。】
祁照终于夹起一块桂花糖糕。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很像在夹什么军国大事。
姜晚灯眼观鼻,鼻观心。
下一瞬,一块糖糕被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姜晚灯愣住。
祁照淡淡道:“赏你的。”
姜晚灯抬头。
皇帝面色冷淡,仿佛赏她的不是糖糕,而是一道很不情愿的圣旨。
案灯里,他的心声却十分清楚。
【她看了三次。】
【再不给,肚子又要叫。】
【吵。】
姜晚灯心情复杂。
她其实只看了一次。
剩下两次,是眼睛自己不争气。
她跪下谢恩:“奴婢谢陛下赏。”
祁照道:“起来吃。别跪着掉渣。”
姜晚灯:“……”
这关心听起来,怎么像是怕她弄脏地。
她捧起小碟,咬了一口。
桂花糖糕软糯清甜,入口带着一点米香和桂花香,不腻,热乎乎的。
姜晚灯饿了一夜,险些被这一口甜得眼泪下来。
人活着真好。
活着还能吃皇帝的糖糕。
就是吃完可能还要继续查案。
她小口小口吃着,动作很规矩,但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祁照看了她一眼。
案灯心声不紧不慢地飘过。
【像只偷到米糕的猫。】
【宫里多久没见过这种吃东西的表情了。】
【一块糖糕而已。】
【御膳房怎么不多做些?】
姜晚灯听着,心里忽然一软。
这人嘴硬归嘴硬,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味。
只是这人味藏得比较深,得靠宫灯往外扒。
她刚吃完,祁照忽然开口:“好吃?”
姜晚灯点头:“好吃。”
祁照淡淡道:“朕不爱甜。”
姜晚灯:“……”
来了。
她懂。
她非常懂。
她立刻一本正经道:“陛下英明。甜实确实不适合陛下这样心怀天下、理万机、威严深重之人。”
祁照微微眯眼。
姜晚灯继续道:“所以剩下这些桂花糖糕,陛下若不愿浪费,奴婢可以勉强替陛下分忧。”
御书房安静了一下。
小禄子正好进来添茶,听见这句,脚下一滑,差点把茶壶送走。
祁照看着姜晚灯。
“勉强?”
姜晚灯神色诚恳:“为陛下分忧,奴婢不怕勉强。”
案灯里的心声沉默半晌。
然后——
【她胆子越来越大了。】
【刚才还怕死。】
【吃了一块糖糕,便敢惦记朕的盘子。】
【出息。】
姜晚灯低头,努力压住嘴角。
祁照最终将那盘桂花糖糕推了半寸。
“赏你两块。”
姜晚灯眼睛一亮:“谢陛下。”
“只许两块。”
“奴婢明白。”
“掉渣就扣月钱。”
姜晚灯默默把碟子接过来。
暴君赏糕还要附带财务条款。
严谨。
十分严谨。
吃了两块糖糕后,姜晚灯觉得自己又活了。
人一活,脑子就转得快。
她重新翻灯册,很快在另一处发现端倪。
“陛下,奴婢找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祁照看向她:“说。”
姜晚灯指着灯册上的记录:“这几司灯局领过一批青檀灯芯,说是给慈宁宫佛堂用。可慈宁宫昨夜不用宫灯,只用夜明珠和香炉。若佛堂真的用灯,数量也用不了这么多。”
祁照眼神微冷。
“多少?”
“足足二十匣。”
祁照轻敲案面。
“青檀灯芯燃得慢,烟少,气味淡,常用于佛堂。但若浸过药,燃起来不易察觉。”
姜晚灯心中一动。
原来他也懂灯。
不,是懂局。
这种动法,听着不太让人高兴。
她道:“奴婢昨夜闻到安神香中有甜腻气,和问题灯油相似。若青檀灯芯也被浸过药,那慈宁宫不点灯,或许不是不用灯,而是不敢用那些灯。”
祁照看着她:“你是说,有人借慈宁宫的名义领灯芯,却未必真送进慈宁宫。”
姜晚灯点头:“正是。”
这就有意思了。
昨夜的所有线索都指向慈宁宫。
太明显。
明显到像有人故意把脏水一盆一盆往太后门口泼。
太后固然可疑,但若真有人想借太后之名行刺皇帝,那背后之人的胆子,比太后还大。
祁照沉默片刻。
暗灯里,他的心声低低响起。
【裴砚舟。】
姜晚灯手指一顿。
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裴砚舟。
昨夜朝堂线里还没正式出现的人。
祁照心里第一个想到他,说明此人绝不简单。
祁照却没有立刻说出来,只道:“继续查灯芯去向。”
姜晚灯应下:“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顺年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押着冯贵。
一夜不见,冯公公已没了昨晚那副阴沉威风的模样。
他头发散了,帽子歪了,脸色灰白,见到姜晚灯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
姜晚灯低头。
她不怕他怨。
怕的是他不怨,反而笑。
怨说明他还在局里。
笑说明他可能已经想好让别人死了。
冯贵被按跪在地,哭喊道:“陛下明鉴!奴才冤枉!奴才只是奉命把姜晚灯送来乾明殿,旁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祁照看他一眼:“奉谁的命?”
冯贵一噎。
李顺年笑眯眯道:“冯贵,陛下面前,想好了再说。说错一个字,咱家也救不了你。”
冯贵抖得厉害。
半晌,他咬牙道:“是……是尚仪局宋掌事。”
姜晚灯一愣。
尚仪局,宋拂衣。
她记得大纲里这个人是女官线的重要人物,冷脸、不近人情,但并非反派。
冯贵把她咬出来,不对劲。
果然,案灯里的祁照心声冷笑一声。
【蠢货。】
【宋拂衣若要害人,不会用这么脏的手。】
祁照淡淡道:“带宋拂衣。”
李顺年很快派人去请。
姜晚灯站在一旁,心里却开始盘算。
冯贵知道自己要完,所以急着拖人下水。
他不敢咬慈宁宫,便咬尚仪局。
为什么是宋拂衣?
因为尚仪局掌衣饰、礼仪、宫人调度,与司灯局有交集,也容易被牵连。
可他咬得太急。
像有人早就教过他,一旦出事,就把宋拂衣供出来。
没过多久,宋拂衣来了。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素青女官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冷清,走进御书房时,连裙摆都没多晃一下。
她行礼:“臣女宋拂衣,见过陛下。”
祁照道:“冯贵说,是你命他送姜晚灯入乾明殿。”
宋拂衣看了冯贵一眼。
那眼神很淡。
淡得像在看一粒不小心落在衣襟上的灰。
“不是臣女。”
冯贵急道:“就是你!昨你让人传话,说陛下寝殿缺个懂灯的小宫女,要我把姜晚灯送去!”
宋拂衣道:“证据。”
冯贵一僵。
宋拂衣看向祁照:“臣女昨未曾去过司灯局,也未曾传话给冯贵。若陛下要查,可查尚仪局出入簿。”
语气清冷,条理清楚,没有半句废话。
姜晚灯心里暗暗佩服。
这才是宫里能活成女官的人。
她要学。
非常要学。
祁照看向姜晚灯:“你怎么看?”
姜晚灯:“……”
怎么又问她?
她只是一个刚吃了皇帝两块糖糕的掌灯宫女。
而且糖糕还没完全咽下去。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道:“奴婢以为,宋掌事不像说谎。”
冯贵猛地看她:“你敢胡说!”
姜晚灯看着他,语气平静:“冯公公昨夜送奴婢去乾明殿时,并不像奉命办差,倒像急着甩麻烦。”
冯贵脸色一变。
姜晚灯继续:“若宋掌事真要安排奴婢入乾明殿,冯公公应当早有准备,不会连灯油问题都没遮好。昨夜奴婢在宫道上摔灯,卫副统领一闻便知油有问题。冯公公当时的惊慌,不像装的。”
宋拂衣看了她一眼。
姜晚灯低下头。
祁照道:“所以?”
姜晚灯道:“所以传话的人,或许冒用了宋掌事的名义。冯公公确实收到过话,但不是宋掌事传的。”
冯贵脸色瞬间惨白。
这句话比直接说他是主谋更可怕。
因为若是被人冒名传话,他就是被人当刀使了。
他咬出宋拂衣,不但洗不清自己,反而证明他蠢。
宋拂衣冷声问:“传话之人是谁?”
冯贵嘴唇发抖:“我……我没看清。那人拿着尚仪局的腰牌。”
宋拂衣眸色一沉。
“尚仪局腰牌昨丢过一枚。”
祁照抬眼:“谁的?”
宋拂衣道:“三等女史,柳微。”
李顺年道:“人呢?”
宋拂衣沉默一瞬:“今早告病,未到值。”
御书房再次安静。
姜晚灯在心里默默叹气。
很好。
宫斗查案基本规律:告病的,失踪的,落井的,通常都不太妙。
祁照道:“卫惊寒。”
门外传来卫惊寒的声音:“臣在。”
“去尚仪局。”
“是。”
卫惊寒走后,御书房里只剩下几个人。
冯贵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晒又忽然回的咸鱼。
姜晚灯不敢看热闹,只低头继续整理灯册。
宋拂衣却忽然开口:“你叫姜晚灯?”
姜晚灯抬头:“回宋掌事,是。”
宋拂衣看她一眼:“字写得不错,账理得也清楚。”
姜晚灯一怔。
这是在夸她?
宋拂衣又道:“就是胆子太小。”
姜晚灯:“……”
她诚实道:“奴婢觉得,胆子小有助于长寿。”
宋拂衣淡淡道:“在宫里,胆子小不一定长寿。胆子小还爱出头,倒容易短命。”
姜晚灯:“……”
这位宋掌事,夸人一句,后面要配三句刀子。
很宫廷。
祁照看了宋拂衣一眼,又看了看姜晚灯。
案灯里传出一句心声。
【她倒是会拜师。】
姜晚灯手指一顿。
拜谁?
宋拂衣?
她刚想假装自己没听见,祁照便淡淡道:“宋拂衣。”
宋拂衣行礼:“臣女在。”
“姜晚灯初入御前,不懂规矩。之后宫中仪制,由你教她。”
姜晚灯:“……”
不是。
她什么时候说要学了?
宋拂衣倒是神色平静:“臣女遵旨。”
她看向姜晚灯,目光清冷。
“明卯时,来尚仪局。”
姜晚灯心里一黑。
卯时。
她才刚通宵。
今天整理灯册,明天卯时学规矩。
这哪是穿越古代。
这是换了个朝代继续卷。
祁照似乎看出她脸色有些发白,慢悠悠补了一句:“若迟到,罚抄宫规。”
宋拂衣道:“尚仪局宫规三十七卷。”
姜晚灯:“……”
她忽然觉得自己命还能活,但手可能先没。
案灯里,皇帝的心声悠悠响起。
【脸白了。】
【怕了?】
【还敢惦记朕的桂花糖糕。】
姜晚灯低头,默默攥紧灯册。
记仇。
这皇帝真的记仇。
非常记仇。
卫惊寒回来得很快。
他带回一个坏消息,也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
柳微死了。
死在尚仪局后院,像是自尽。
但更坏的是,她屋中搜出一封未烧尽的信。
信上只有半句话。
“灯已入局,姜氏女可用。”
姜氏女。
姜晚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落到她身上。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糕。
这一刻,那块糖糕忽然不甜了。
祁照看着她,眼神很深。
龙纹案灯轻轻一晃。
他的心声也变得极低。
【果然。】
【他们一开始的目标,便是她。】
姜晚灯站在原地,背后慢慢泛起寒意。
原来昨夜不是她倒霉被推出来顶罪。
有人从一开始,就想把她送到皇帝面前。
不是为了让她死。
而是为了让她被看见。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本厚厚的灯册,又想起那盏青瓷灯里原主父亲留下的话。
灯亮的地方,未必安全。
灯照不到的地方,才藏着真相。
姜晚灯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推进了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棋子,还是那盏被人点燃的灯。
祁照淡淡开口:“姜晚灯。”
她抬头:“奴婢在。”
“从现在起,未经朕允准,不得离开乾明殿半步。”
姜晚灯心头一紧。
这是保护。
也是软禁。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暗灯里的心声又响起。
【外头想要她命的人太多。】
【朕先关着。】
【至少朕这里,刀来得明白些。】
姜晚灯沉默片刻,慢慢叩首。
“奴婢遵旨。”
她想,这宫里果然没有白吃的糖糕。
吃了皇帝两块糕,转眼就被皇帝关了禁闭。
而且听他的意思,这禁闭还是恩典。
人生真是奇妙。
一边要命。
一边管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