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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青瓷灯灭了第二回。

姜晚灯坐在小值房里,盯着那盏灯,盯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灯芯完好,灯油还满,灯罩净,灯座也没有裂。

从一个修灯人的角度来说,它不该灭。

从一个怕死人的角度来说,它灭得很该死。

她伸手碰了碰灯座,冰凉。

那道“该点灯了”的声音已经散了,屋里只剩下寻常夜色。窗外偶尔有巡夜宫人经过,脚步声远远近近,像在提醒她:别睡,睡了也不一定醒得安稳。

姜晚灯沉默半晌,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

现在收拾包袱跑路,还来得及吗?

很快,她自己否定了。

来不及。

且不说宫门重重,夜禁森严,就算她真能摸到宫门口,守门禁军也不可能看着一个御前掌灯宫女半夜抱着包袱出去散心。

到时候人家问她去哪儿。

她答:“出宫避难。”

禁军答:“送你上路。”

也算殊途同归。

姜晚灯叹了口气,刚想把灯重新点上,门外忽然传来李顺年的声音。

“姜姑娘,可睡下了?”

姜晚灯手一抖。

这宫里的人怎么都爱半夜出现?

她赶紧起身开门。

李顺年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小禄子。小禄子手里捧着一盏新的白瓷灯,另一只手抱着一只小食盒,表情看起来十分复杂。

像是来送温暖的。

又像是来抄家的。

姜晚灯行礼:“李公公。”

李顺年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桌上灭掉的青瓷灯:“又灭了?”

姜晚灯很诚实:“是。”

“吓着了?”

姜晚灯想了想:“也还好。”

李顺年挑眉。

姜晚灯补充:“主要是吓多了,奴婢有点习惯。”

李顺年:“……”

小禄子低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顺年进屋,把青瓷灯提起来看了看,笑意淡了些。

“陛下有旨,这盏灯暂送御书房收着。你今晚用这盏白瓷灯。”

姜晚灯看向小禄子手里的灯。

白瓷灯普普通通,净净,灯罩上没有龙,没有凤,没有暗纹,也不像会半夜开口说话的样子。

姜晚灯眼睛微微亮了。

她现在喜欢普通。

普通安全。

普通长寿。

普通最好还能给她加月钱。

小禄子把白瓷灯放到桌上,又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碗热粥,一碟小菜,还有两块桂花糖糕。

姜晚灯看着那两块糖糕,目光顿住。

李顺年道:“陛下说,你既然睡不着,就别空着肚子害怕。”

姜晚灯一怔。

这话听着不像祁照会说的。

果然,李顺年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原话是——她若饿晕在值房,明还得换人掌灯,麻烦。”

姜晚灯:“……”

这就对了。

很有陛下的味道。

她低头行礼:“奴婢谢陛下恩典。”

小禄子在旁边小声道:“姜姑娘,御膳房刚做的,还是热的。”

姜晚灯看向桂花糖糕。

糖糕表面洒着细细的桂花蜜,热气一冒,甜香便柔柔地散开。

她刚才还觉得这宫里处处阴森,现在忽然觉得人间值得。

至少糖糕值得。

李顺年把青瓷灯收好,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

“姜姑娘,陛下还说了。”

姜晚灯立刻站直:“公公请讲。”

“明卯时起,正式入乾明殿掌灯。十二盏宫灯、三盏案灯、两盏寝灯,全部由你照看。若哪一盏不亮,扣月钱。”

姜晚灯刚浮起的那点温情,啪一下灭了。

她低头看了看桂花糖糕。

很好。

糖糕是热的。

心是凉的。

她谨慎问:“公公,若灯是自己灭的呢?”

李顺年笑得慈祥:“那便证明你没看好。”

“若风吹灭的呢?”

“那便证明你没关好窗。”

“若别人弄灭的呢?”

“那便证明你没防好人。”

姜晚灯沉默片刻,真心实意道:“这御前掌灯,听着不像差事,像认罪。”

李顺年笑出了声。

“姜姑娘,宫里的差事,大多如此。”

说完,他提着青瓷灯走了。

小禄子也跟着退了出去,临关门前,还悄悄对姜晚灯比了个“快吃”的口型。

姜晚灯关上门,坐回桌前。

她先喝了一口热粥。

再吃了一块桂花糖糕。

甜意散在舌尖时,她忽然没那么怕了。

宫里刀光剑影,确实可怕。

但人只要还能吃到热糖糕,就还能撑一撑。

她把剩下一块糖糕小心收好,决定留到明早吃。

然后她看着桌上的白瓷灯,郑重道:“你最好别说话。”

白瓷灯安安静静地亮着。

姜晚灯很满意。

很好。

这才是一盏灯该有的职业素养。

第二卯时,姜晚灯准时起了。

不是因为她勤快。

是因为小禄子在门外敲门,敲得像催命。

“姜姑娘,醒了吗?陛下辰时要去御书房,您得先去乾明殿验灯。”

姜晚灯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自己还活着。

第二反应是,活着真累。

她换上御前掌灯的浅青宫服,袖口银线灯纹在晨光里微微泛亮。衣裳比司灯局的旧宫服合身,料子也软,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多了几分体面。

只是姜晚灯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心里仍旧清醒。

衣裳体面。

命不一定。

她出门时,小禄子正抱着一册厚厚的灯录等她。

“姜姑娘,这是乾明殿宫灯方位图。”

姜晚灯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乾明殿正殿十二盏宫灯。

第二页,御书房三盏案灯。

第三页,寝殿两盏夜灯。

第四页,偏殿、廊下、值房、门前风灯。

再往后,还有每盏灯的灯油用量、灯芯长短、何时添油、何时剪芯、何时擦罩。

密密麻麻。

细致得令人绝望。

姜晚灯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这些都是奴婢一个人管?”

小禄子点头。

姜晚灯又问:“以前谁管?”

小禄子道:“以前是三个人。”

姜晚灯:“……”

她慢慢合上灯录。

“陛下很看得起奴婢。”

小禄子认真道:“陛下说,能者多劳。”

姜晚灯:“陛下原话?”

小禄子迟疑了一下:“原话是,她既然那么会看灯,就让她看个够。”

姜晚灯点头。

很好。

这才是原话。

她抱着灯录进了乾明殿。

清晨的乾明殿没有夜里那般压人,但依旧处处冷肃。宫人们来来往往,见到她,有人低头行礼,有人悄悄打量。

姜晚灯能感受到不少目光。

其中最明显的,是酸。

酸得像司灯局馊了三的腌菜。

一个御前小太监擦灯架时,故意把铜盆放重了些,发出“哐”的一声。

旁边另一个宫女小声道:“人家如今是御前掌灯了,昨儿还在司灯局擦灰,今便管乾明殿的灯,真是好命。”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好命得很。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姜晚灯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转头看向小禄子,认真问:“御前掌灯有没有管人的权?”

小禄子愣住:“啊?”

姜晚灯道:“如果有,我现在就让她们去擦灯座。擦不净,扣她们月钱。”

那两个宫女脸色一变,立刻低头活。

小禄子忍笑忍得很辛苦。

“姜姑娘,您暂时只能管灯。”

姜晚灯叹气:“那真可惜。”

她走到那两个宫女身边,温和道:“两位姐姐说得对,奴婢命确实好。”

两个宫女没想到她直接开口,脸色都有些尴尬。

姜晚灯继续道:“昨夜乾明殿有刺客,灯油有毒,安神香也有问题。奴婢一晚上差点死三回,今还能站在这里,确实是命大。”

两个宫女:“……”

姜晚灯微笑:“这样好命的机会,下回若有,奴婢一定让给姐姐们。”

空气顿时安静。

小禄子低头咳了一声。

那两个宫女脸都白了,忙道:“姜姑娘说笑了。”

姜晚灯点头:“是啊,说笑。毕竟真有下回,我也舍不得让。”

说完,她抱着灯录走了。

小禄子跟在后面,眼睛亮晶晶的。

“姜姑娘,你刚才好厉害。”

姜晚灯小声道:“厉害什么,吓死我了。”

小禄子:“我没看出来。”

姜晚灯看他一眼:“真正的害怕,就是要让别人先害怕。”

小禄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学到了。”

姜晚灯心想,别学。

学多了容易和她一起掉脑袋。

御前掌灯第一件事,是验正殿十二盏宫灯。

姜晚灯原本以为就是看看亮不亮,结果翻完灯录才知道,乾明殿的灯规矩极多。

靠御案近的灯,不能太亮,免得刺眼。

靠屏风处的灯,不能太暗,免得。

寝殿夜灯,灯芯必须压得极短,亮度只能照见三步之内。

门前风灯则必须烧得稳,不能一阵风就灭。

姜晚灯一盏一盏看过去,心里慢慢有了数。

她上辈子修灯,最会看结构。

一盏灯稳不稳,骗不了人。

人会说谎,账会改,灯油会被换,可火苗的状态不会骗人。

她剪完第七盏灯芯时,身后忽然传来祁照的声音。

“手倒稳。”

姜晚灯差点剪到自己手指。

她立刻转身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祁照已经换好朝服,玄衣金纹,乌发束冠,脸色比昨夜好些,但眼下仍有淡淡倦意。

他显然又没怎么睡。

姜晚灯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皇帝这工作,果然不适合人。

祁照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灯。

“第七盏有什么问题?”

姜晚灯一愣。

她以为皇帝只是随口看一眼,没想到他真看灯。

她低声道:“回陛下,第七盏灯芯偏短,油面却太满。若再燃一个时辰,火苗会虚亮,容易冒烟。”

祁照问:“谁添的油?”

姜晚灯翻开灯录:“昨夜子时,内侍王福。”

祁照看向旁边小太监。

小太监立刻跪下:“陛下,奴才该死,奴才只是怕灯不够亮,所以多添了些油。”

祁照没有立刻发作。

姜晚灯听见旁边龙纹宫灯微微一晃,心声漏出来。

【怕灯不够亮?】

【还是怕灯亮得不够久,好藏东西?】

【昨夜刚出事,今还敢在灯上动手。】

【蠢,还是有人试探?】

姜晚灯心里一紧。

她本来只当这是宫人粗心。

可祁照想得更深。

这就是他和旁人的不同。

别人看见一盏油添多的灯,只会骂一句办事不仔细。

祁照看见的,是有人借细小差错试探乾明殿新换的规矩。

他不是天生多疑。

他是不得不把每一处“不小心”都当成可能的刀。

祁照淡淡道:“拖出去,罚三个月月钱,调离乾明殿。”

那小太监脸色惨白,却不敢求饶。

姜晚灯默默低头。

三个月月钱。

这惩罚比打板子听着轻,但对底层宫人来说,也够疼。

不过没要命。

她忽然发现,祁照并不像传闻里那样动不动就。

他罚得重。

却有分寸。

能不能留在御前,看的不是他心情,而是这个人会不会成为漏洞。

小太监被带下去后,祁照看向姜晚灯。

“心软?”

姜晚灯低头:“奴婢不敢。”

祁照道:“不敢,还是没有?”

姜晚灯斟酌了一下:“有一点。”

祁照看着她。

她继续道:“但奴婢知道,乾明殿的灯不能错。昨夜错一次,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

祁照眼神微顿。

龙纹宫灯里的心声慢了一些。

【她倒明白。】

【不是只会怕死。】

【也知道别人会死。】

姜晚灯假装认真看灯,不去听他的心声。

祁照忽然道:“姜晚灯。”

“奴婢在。”

“你觉得朕罚得重吗?”

这个问题比灯油难多了。

姜晚灯想了想,轻声道:“陛下罚的是错,也是警告。”

祁照看她。

“昨夜乾明殿刚出刺,今谁碰灯都该打起十二分精神。他若只是粗心,那罚三个月月钱不冤。他若不是粗心,那调走也不冤。”

她停了一下。

“只是奴婢觉得,他未必是主谋。”

祁照挑眉:“你又觉得了?”

姜晚灯低头:“奴婢只是看灯。”

“看出什么?”

“他添油太满,像是外行想把灯弄得不对劲,却不知道不对劲会体现在哪里。真正懂灯的人,不会犯这种显眼的错。”

祁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会替朕省事。”

姜晚灯不明所以。

祁照道:“李顺年。”

李顺年从旁边出来:“奴才在。”

“查王福近三接触过谁。不必动刑,先查钱。”

李顺年眼底露出一点笑意:“是。”

姜晚灯心中微动。

祁照听进去了。

他没有因为怀疑就立刻把人打死,也没有因为她一句话就放过,而是顺着线去查。

这人冷归冷,狠归狠,却不是昏。

他做事有一条线。

这条线或许绷得很紧,但没有断。

祁照转身往御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第七盏灯,重换灯芯。”

姜晚灯忙道:“是。”

祁照又道:“午膳前,把十二盏宫灯问题列出来。”

姜晚灯:“……”

她抬头。

“十二盏都要列?”

祁照淡淡道:“你不是会看灯?”

姜晚灯低声道:“会看灯和会写折子,是两门手艺。”

祁照看她一眼。

龙纹宫灯里的心声轻轻飘来。

【又想讨价还价。】

【她倒是越来越不怕朕。】

姜晚灯立刻低头:“奴婢遵旨。”

祁照道:“写得好,赏。”

姜晚灯眼睛一亮:“赏什么?”

祁照:“不扣月钱。”

姜晚灯:“……”

她发现了。

祁照这个人真的很会鼓励下属。

鼓励方式是:你做好了,我就不打你。

很古代。

很朴素。

很有效。

整个上午,姜晚灯都在和十二盏宫灯较劲。

她把每盏灯的问题写成小条。

第一盏:灯罩内侧有灰,影响光晕。

第二盏:灯脚不稳,需垫铜片。

第三盏:灯油正常,但油勺被换,容量偏大。

第四盏:灯芯偏硬,疑似旧芯混新芯。

第五盏:正常。

第六盏:正常。

第七盏:油量过满,已换芯。

第八盏:灯绳有磨损。

第九盏:位置偏近屏风,易留下暗影。

第十盏:正常。

第十一盏:灯罩龙纹处有细裂。

第十二盏:灯座下方有旧划痕,暂不明。

她写完之后,盯着“暂不明”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第十二盏灯的划痕很浅,不像近来留下的。

像是很久以前就有。

而且那划痕位置极低,平时若不擦灯座,本看不见。

她伸手摸了摸,莫名觉得那道痕像一个残缺的“凤”字。

又来了。

凤。

这个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

但姜晚灯没有继续深想。

她现在学聪明了。

有些线索不能一下子追到底,否则容易追到自己的坟头。

她把第十二盏灯单独记下,又添了一句:需查旧灯册。

刚写完,小禄子便探头进来。

“姜姑娘,御书房传你。”

姜晚灯顿时精神一紧。

“出事了?”

小禄子摇头:“不是。陛下传午膳。”

姜晚灯松了口气。

随即又疑惑:“传午膳,传我做什么?”

小禄子小声道:“陛下说,叫你把灯册带过去,边吃边说。”

姜晚灯:“……”

好狠的陛下。

吃饭都不让工作离场。

她抱着灯册去了御书房。

御案上已经摆了午膳,祁照坐在案后,仍在看奏折。

姜晚灯一进门,就听见龙纹案灯里的心声。

【江南灾情折子写得像悼词。】

【户部这群人若把推责的本事用在治水上,大雍能少淹三座城。】

【这个李徽,前说粮已出库,今说路遇塌方。】

【粮车是长翅膀了吗,还专挑塌方处飞?】

姜晚灯低头。

不能笑。

御前掌灯第五条:不得无故发笑。

但陛下这个心声,真的很像有故。

祁照抬眼:“你肩膀抖什么?”

姜晚灯立刻道:“奴婢抱灯册抱久了,手酸。”

祁照看她一眼。

【撒谎。】

【她方才就是想笑。】

【胆子肥了。】

姜晚灯低头,把灯册递上去。

“陛下,这是十二盏宫灯的问题。”

祁照接过,看得很快。

他看到第九盏时,指尖顿了顿。

“屏风暗影?”

姜晚灯道:“是。若有人立在屏风后,灯影会被龙纹遮住,乍看不易察觉。”

祁照抬眼。

“你站过?”

姜晚灯:“……”

她能说自己为了验证,确实偷偷躲屏风后站了一会儿吗?

她低头:“奴婢只是推测。”

祁照:“李顺年。”

李顺年立刻出来:“奴才在。”

“把屏风挪三寸。”

“是。”

祁照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十二盏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旧划痕?”

姜晚灯道:“奴婢觉得那盏灯可能不是新制,想查旧灯册。”

祁照没有立刻答。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低了些。

【第十二盏。】

【母后当年送来的那一批?】

【还是先帝留下的旧物?】

【凤字……】

姜晚灯心头微动。

祁照知道这盏灯?

但他表面没有说,只淡淡道:“查。”

姜晚灯:“奴婢需要司灯局旧册。”

祁照:“准。”

姜晚灯趁机道:“还需要调司灯局两个人帮忙。”

祁照看她。

姜晚灯认真解释:“灯册太多,奴婢一个人查不过来。若查慢了,耽误陛下大事。若查快些,陛下也能早安心。奴婢不是偷懒,是为陛下分忧。”

祁照:“你想调谁?”

姜晚灯想了想:“小禄子。”

小禄子在门口猛地抬头。

他一脸“我吗”的惊恐。

姜晚灯点头。

对,就是你。

小禄子虽然胆小,但嘴严,且心眼不坏。最重要的是,他识字,也熟悉乾明殿。

祁照道:“还有一个?”

姜晚灯迟疑一下:“司灯局原来跟奴婢同屋的翠珠。”

李顺年有些意外:“她昨还推过你的罪。”

姜晚灯点头:“正因如此,她现在怕我。”

祁照看她。

姜晚灯解释:“怕我的人,短时间内不敢乱来。而且她在司灯局多年,知道旧灯册放哪里,也知道哪些人会偷懒,哪些人手脚不净。”

她停了一下。

“用她,比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稳。”

祁照看了她片刻。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缓缓响起。

【心倒不软。】

【知道谁有用,也知道谁不可信。】

【被推过罪,还能用人。】

【比朕想得清醒。】

姜晚灯低头。

她不是大度。

她只是缺人。

人在职场,仇可以先记着,活得先着。

祁照道:“准。”

姜晚灯行礼:“谢陛下。”

“坐。”

姜晚灯一愣。

祁照没有看她,只指了指旁边小案。

“边吃边整理。”

姜晚灯看向小案。

上面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盘桂花糖糕。

桂花糖糕。

又是桂花糖糕。

她忽然觉得,这可能不是给她的。

她谨慎问:“陛下,这糖糕……”

祁照淡淡道:“御膳房多做的。”

龙纹案灯里却响起:

【李顺年怎么又端到她那边去了?】

【朕这边为何没有?】

【算了,朕不爱甜。】

姜晚灯:“……”

她终于明白,御膳房多做的意思是:陛下想吃,但不好意思说。

她坐下后,把那盘糖糕轻轻往御案方向推了推。

“陛下,奴婢吃不了这么多。”

祁照抬眼:“朕不吃甜。”

姜晚灯点头:“奴婢知道。”

她又把盘子往前推了半寸。

“所以奴婢只是怕浪费。”

祁照看着她。

龙纹案灯里的心声停了一瞬。

【她是不是知道?】

【不可能。】

【她只是会看灯,不会看朕。】

【桂花香都飘过来了。】

姜晚灯低头喝粥,假装无事发生。

片刻后,祁照伸手,十分冷淡地夹了一块糖糕。

动作平稳,神色淡漠。

仿佛他夹的不是糖糕,是一份刚批完的奏折。

姜晚灯忍得很辛苦。

她甚至想给他鼓掌。

陛下不吃甜。

陛下只是体恤御膳房,不浪费粮食。

非常明君。

吃过午膳,翠珠被带来了乾明殿。

她一进来,脸色便白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奴婢见过陛下,见过李公公,见过姜……姜姑娘。”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艰难。

昨她还在司灯局踩姜晚灯,今就得向姜晚灯低头。

人生起落太快,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姜晚灯倒没为难她,只把一摞灯册推过去。

“从司灯局近三年的旧册里,找所有带‘凤’字的灯名、灯纹、灯批。”

翠珠愣了一下:“凤字?”

姜晚灯看她:“有问题?”

翠珠立刻摇头:“没、没有。”

她翻开灯册,手都在抖。

姜晚灯看着她:“别怕。我现在没空报仇。”

翠珠:“……”

更怕了。

小禄子被分到另一摞灯册,任务是查乾明殿第十二盏宫灯的入库时间。

三人坐在偏殿里翻册子。

翻了半个时辰,翠珠忽然小声道:“晚灯。”

姜晚灯抬头。

翠珠把一本旧册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有个凤字。”

姜晚灯看过去。

乾明十三年,司灯局贡灯录。

凤首宫灯一盏,入乾明殿,修灯匠姜承验。

姜承。

原主父亲。

姜晚灯手指微微一顿。

这不是凤首长明灯的完整名称,只是“凤首宫灯”。

但这是父亲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宫中旧册里。

翠珠偷偷看她脸色,声音更小:“这后面还有一行。”

姜晚灯继续往下看。

乾明十四年,凤首宫灯损,移入旧灯库。

损?

姜晚灯皱眉。

如果这盏灯真的只是损坏,为什么后来会牵扯到姜承获罪?

她继续翻,后面却没有了。

中间被撕掉了一页。

小禄子也凑过来:“这一页像是被人故意撕的。”

姜晚灯点头。

她抬头看向翠珠:“司灯局旧灯库,如今谁管?”

翠珠脸色微变。

“冯公公。”

姜晚灯心中一沉。

又是冯贵。

看来明必须回司灯局一趟了。

就在这时,偏殿外忽然传来李顺年的声音。

“姜姑娘,陛下传你。”

姜晚灯立刻合上灯册,起身去了御书房。

祁照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封密信。

他的脸色很冷。

不是平那种吓人的冷。

而是一种压着怒意的冷。

姜晚灯刚进去,就听见龙纹案灯里传来他的心声。

【江南水患三县,死了七百二十六人。】

【赈灾银二十万两,到账不足五万。】

【户部、漕运、地方,人人都说自己清白。】

【清白。】

【他们倒是清白,百姓脏在泥水里。】

姜晚灯脚步轻了些。

祁照抬眼:“查到什么?”

姜晚灯把旧册呈上去。

“陛下,奴婢查到一盏凤首宫灯,乾明十三年入乾明殿,由姜承验灯。次年记为损毁,移入旧灯库。但后面缺了一页。”

祁照看着那行字,神色微沉。

“姜承。”

姜晚灯低声道:“是奴婢父亲。”

祁照抬眼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追问。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问:“想查?”

姜晚灯点头:“想。”

“怕吗?”

姜晚灯也点头:“怕。”

祁照似乎并不意外。

“怕还查?”

姜晚灯想了想:“若不查,奴婢会一直怕。若查了,至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祁照看着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一点。

龙纹案灯里,他的心声很轻。

【倒有几分像她父亲。】

【姜承当年,也是这样说的。】

姜晚灯心口微动。

祁照认识她父亲?

但他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把旧册合上。

“明去司灯局。”

姜晚灯:“奴婢一个人去?”

祁照淡淡道:“卫惊寒跟着。”

姜晚灯松了口气。

很好。

至少配了刀。

祁照又道:“查灯可以,别逞强。”

姜晚灯一怔。

这算关心吗?

下一瞬,祁照补充:“你若死了,朕还得重新找人看第十二盏灯。”

姜晚灯:“……”

这关心拐得可真远。

但她竟然已经习惯了。

她低头:“奴婢尽量不死。”

祁照看她一眼。

“不许尽量。”

姜晚灯抬头。

祁照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

“活着回来。”

姜晚灯愣了愣。

屋里的灯火静静亮着。

这一回,龙纹案灯没有泄露任何心声。

可姜晚灯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听,也能明白。

她慢慢行礼。

“奴婢遵旨。”

当夜,姜晚灯回到小值房时,已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她坐在桌前,把今查到的线索一一写下。

一、乾明殿第十二盏宫灯有旧划痕,似凤字。

二、乾明十三年,凤首宫灯入乾明殿,姜承验灯。

三、乾明十四年,凤首宫灯损,移入旧灯库。

四、旧册缺页,疑似被人为撕毁。

五、旧灯库如今由冯贵掌管。

写到第五条时,她停了停。

冯贵。

这个名字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她觉得明去司灯局,大概率不会顺利。

白瓷灯安静地亮着,火苗温顺。

姜晚灯看着它,忽然有些欣慰。

这灯很好。

不说话,不灭火,不冒出旧案。

等她写完,正准备睡,窗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像有人踩碎了一片枯叶。

姜晚灯瞬间僵住。

她慢慢抬头,看向窗边。

窗纸上映出一道极淡的人影。

有人在外面。

她没有喊。

也没有动。

只是缓缓伸手,摸到桌边那铜灯尺。

自从上回差点被吓死后,她现在睡觉都把灯尺放在手边。

御前掌灯,随身武器也很符合身份。

窗外的人影停了片刻。

随后,一张小纸条从窗缝里被塞了进来。

姜晚灯盯着那纸条。

等外头脚步声远了,她才用灯尺把纸条拨过来。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莫入旧灯库,姜承不是死于偷灯。

姜晚灯手指一紧。

父亲的名字又出现了。

她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两个字。

——修灯。

姜晚灯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偷灯。

是修灯。

她终于想起,冯贵曾在第一夜碎灯案时,脱口而出过“凤灯”二字。

明的司灯局,恐怕不只是旧灯库那么简单。

白瓷灯火轻轻一晃。

这一次,它没有说话。

可姜晚灯看着那点灯火,忽然觉得,黑处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而她明要去的地方,正是他们不想让她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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