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我来接你。”
雨水从陆沉额角滑落,混着鼻腔涌出的血,滴在青石地面上。
他挡在魏山河身前,右臂还在剧烈颤抖。
刚才那一拳,几乎榨了他半身气血。
白纸巨人的力量远超普通纸人。若不是他刚刚借血炉强行提升铁皮功,皮膜变得更加坚韧,这一掌反震之力足以震碎他的手骨。
眼前血色小字仍在闪烁。
【铁皮功提升完成。】
【铁皮功:小成。】
【源能:1.7】
铁皮功小成。
皮膜坚韧如厚革,气血运转更顺畅,抗击打能力大增。
但这还不够。
陆沉清楚,自己距离真正能硬撼纸人婆,还差得远。
魏山河半跪在地,双臂血肉模糊,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陆沉的背影,眼中怒意翻滚,却又在片刻后化成一声低哑的笑。
“好小子。”
“老夫让你逃,你倒好,回来送死。”
陆沉没有回头,只盯着前方那尊三丈高的白纸巨人。
“我说了,是接你。”
“接个屁。”魏山河咳出一口血,“你现在能接谁?你连自己都接不住。”
白纸巨人缓缓低头。
它没有眼睛,可口那道漆黑井缝却像是一只竖瞳,死死盯着陆沉。
井缝里传来纸人婆苍老沙哑的声音。
“血炉……”
“你身上,有炉子的味道。”
陆沉心头一震。
它知道血炉?
魏山河脸色也变了。
“它说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白纸巨人口的井缝扩大了一些,里面仿佛有幽深井水翻涌。无数细小纸脸在井缝边缘挤压、挣扎,像被封在里面的魂魄。
纸人婆的声音再次响起。
“原来如此。”
“神心容器。”
“血炉宿主。”
“都在这里。”
“婆婆今运气真好。”
陆沉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纸人婆笑了。
白纸巨人的身体发出沙沙声,像数千张纸同时摩擦。
“婆婆是来接孩子回家的。”
“井开了。”
“老母要醒了。”
“所有孩子,都该回家。”
无生老母。
陆沉第一次从邪祟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魏山河却在听见“老母”二字时,脸色骤然阴沉。
“无生莲教。”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压着滔天意。
陆沉侧目:“师父知道?”
“邪教。”魏山河扶着膝盖,缓缓站起,“一群疯子,拜一个不知所谓的邪神,专拿活人献祭。二十年前,老夫在镇魔司时,过他们不少人。”
他抹去嘴角血迹,盯着纸人婆。
“没想到,黑井县的事,竟然有你们的影子。”
白纸巨人微微歪头。
“镇魔司的狗,老了。”
魏山河笑了笑。
“老是老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体内气血再次轰鸣。
“咬死你,够了。”
轰!
赤红气血从他皮肤下透出,如同暗夜火炉。
陆沉能清楚感觉到,魏山河此刻是在强行压榨身体。那股气血强则强矣,却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味道。
再打下去,魏山河会死。
陆沉低声道:“师父,地道已经开了。”
“那就走。”
魏山河道。
“你先。”
“少废话。”魏山河骂道,“老夫若能走,还用你来接?”
陆沉一怔。
这才注意到,魏山河右腿小腿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黑水正顺着伤口往外渗。那不是普通伤势,伤口边缘的皮肉像纸一样泛白,还在缓慢扩散。
纸人婆的污染。
魏山河站不稳,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右腿已经半废。
白纸巨人忽然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没有半分笨拙,右臂抬起,带起大片雨幕,朝两人横扫而来。
魏山河一把推开陆沉。
“退!”
他双掌交错,赤血掌迎上。
砰!
掌臂相撞。
巨响如雷。
魏山河身体倒滑出去,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白纸巨人的手臂也被打得凹陷,焦黑一片,却很快又有无数纸片蠕动补上。
陆沉没有退远。
他借着魏山河挡住这一击的瞬间,从侧面冲向白纸巨人。
纸人婆明显更强。
但它仍然是邪祟。
只要是邪祟,就有源血。
只要能触碰到源血,血炉就能吞。
陆沉目标不是巨人的手臂,而是口那道井缝。
那里或许是纸人婆的核心。
“陆沉,别靠近井缝!”
魏山河怒吼。
可已经晚了。
陆沉脚下青砖炸裂,铁皮功小成后的身体爆发出远超之前的速度。他整个人贴着白纸巨人手臂下方掠过,右拳气血灌注,狠狠轰向口井缝。
赤血拳,崩山式!
砰!
拳头砸中白纸巨人口。
纸片炸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黑气从井缝中喷出,直接扑在陆沉脸上。
他眼前一黑。
下一瞬,世界变了。
雨夜武馆消失。
他站在一条挂满白灯笼的长街上。
街两边全是纸扎铺。
铺子里挂满纸人、纸马、纸房子。每个纸人脸上都没有五官,却齐齐转头朝他看来。
长街尽头,有一口井。
井边坐着一个老妇。
老妇穿着灰白寿衣,满头银发垂到地上。她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一张人皮。
那张人皮的脸,是陆沉。
“孩子。”
老妇抬起头。
她的脸也是空白的。
“你不该碰井。”
陆沉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被一条条纸带缠住。
纸带从街道缝隙里钻出,爬上他的腿、腰、膛。
他想挣扎,却发现身体像被冻住。
老妇拿着剪刀,慢慢朝他走来。
咔嚓。
剪刀开合。
“把脸给婆婆。”
“把炉子,也给婆婆。”
陆沉口血炉震动,却像被某种阴冷力量压住,火焰变得黯淡。
老妇已经走到他面前。
剪刀抵住他的眉心。
冰冷刺痛传来。
现实中,陆沉身体僵在白纸巨人前,被无数纸片缠住。那些纸片往他脸上贴去,像要活生生把他的脸揭下来。
魏山河眼眶欲裂。
“陆沉!”
他强撑着冲来,却被白纸巨人另一只手拍飞。
砰!
魏山河撞碎廊柱,吐血倒地。
武馆正堂内,残存弟子们脸色惨白。
陈烈握刀想冲出去,却被身旁弟子死死拉住。
“师兄,别去!会死的!”
陈烈双眼发红:“放手!”
赵虎缩在人群后面,喃喃道:“死定了,他死定了……”
井房地道口。
陆小满扶着石壁,脸色苍白地站着。
她本该往地道深处走。
可她听见了前院的声音。
听见了陆沉的怒吼。
听见了魏山河的惨叫。
她手里紧握着黑色铁牌,眼泪不断往下掉。
“不行……”
“我不能让哥哥死……”
铁牌表面的“陆”字越来越热,几乎烫伤她的手心。
她口深处,那颗沉睡的东西又开始跳动。
咚。
咚。
咚。
前院幻境中,老妇的剪刀即将刺入陆沉眉心。
忽然,长街尽头传来一声心跳。
咚。
所有纸人动作一顿。
老妇空白的脸微微抬起。
“神心?”
陆沉也在这一瞬恢复了一丝意识。
妹妹。
是小满。
口血炉仿佛抓住这一线机会,轰然燃起。
陆沉体内所有气血疯狂涌向心口。
炉火暴涨。
幻境中的纸带被暗红火焰点燃。
老妇发出尖啸。
“血炉!你敢吃婆婆!”
陆沉抬起头,双眼泛着血丝。
“你都要揭我的脸了。”
“我还跟你客气?”
他猛地伸手,反过来抓住老妇拿剪刀的手腕。
血炉之火沿着手臂蔓延。
吞噬!
幻境轰然破裂。
现实中,陆沉死死按住白纸巨人口井缝。
【发现高强度源血。】
【源血污染极深。】
【强行吞噬可能导致异化。】
【是否吞噬?】
陆沉咧嘴,满口血沫。
“吞!”
轰!
血炉疯狂震动。
一股远比之前所有邪祟加起来还要浓烈的黑红气流,从白纸巨人口井缝中被强行扯出。
纸人婆尖声惨叫。
白纸巨人剧烈扭曲,身体上一张张纸脸浮现出来,同时张口哀嚎。
陆沉身体也在承受恐怖反噬。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条条细密黑纹,像纸灰烙进血肉。眼白中也爬上血丝,口像被塞入一块烧红的铁。
疼。
比提升铁皮功、赤血拳时更疼。
像整个身体要被撕开。
但他没有松手。
“给我……进来!”
血炉火焰暴涨。
白纸巨人口井缝被撕开一道更大的裂口。
魏山河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惊。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寻常武者触碰怨祟核心,早该被污染成纸奴。
可陆沉不仅没死,反而在吞噬纸人婆的力量。
纸人婆终于怕了。
“停下!”
“你会被井看见的!”
“井会记住你!”
陆沉眼神冰冷。
“那就让它记住。”
他左手也按了上去。
吞噬之力再次暴涨。
轰!
白纸巨人口炸开。
无数纸片漫天飞舞,在雨中燃起暗红火焰。
纸人婆从巨人体内跌出。
那是一个只有半人高的佝偻纸人,披着破旧蓑衣,手里还攥着那盏写着“奠”字的白灯笼。
灯笼火光已经黯淡。
它落地后,转身就要逃。
魏山河怒吼:“别让它走!”
陆沉身体摇晃,却仍旧冲了出去。
纸人婆速度极快,像一张湿纸贴着地面滑向西墙。
陆沉追不上。
就在它即将钻出墙缝的一瞬,一把长刀横斩而来。
陈烈。
他满身是血,双手握刀,挡在纸人婆逃跑的路上。
“滚回去!”
刀光落下。
纸人婆被得一顿。
这一顿,足够了。
陆沉从后方赶到,右拳气血燃起,重重砸在它背上。
砰!
纸人婆被砸翻在地。
陆沉一脚踩住它,五指扣住它的头颅。
纸人婆尖叫道:“你不能我!”
“我是老母座下纸婆!”
“了我,黑井会开!整座县城都会死!”
陆沉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你不死,今晚这里的人先死。”
血炉轰鸣。
吞噬!
纸人婆身体迅速瘪,体内浓郁源血化作黑红气流,被血炉一点点抽走。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弱。
“井开了……”
“莲花会从井里长出来……”
“你们都会回家……”
“无生老母……”
“真空家乡……”
最后一声低语消散。
纸人婆化作一团灰白纸灰,被雨水冲散。
【吞噬怨祟源血。】
【源能:7.9】
【检测到污染残留。】
【肉身轻微异化:纸灰纹。】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手臂。
皮肤上多了几道淡淡灰黑纹路,像被烧过的纸灰附着其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并不只是伤痕。
其中藏着一丝阴冷力量。
但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纸人婆一死,院中残余纸人纷纷僵住,随后像失去支撑般塌成一地湿纸。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
武馆活下来的人望着陆沉,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陆沉没有理会。
他踉跄着走向魏山河。
“师父。”
魏山河靠着断柱坐起,脸色苍白,却还活着。
他看着陆沉,嘴角扯了扯。
“接到了?”
陆沉点头。
“接到了。”
魏山河笑了一声,随后眼神一厉。
“那就快走。”
陆沉一怔。
魏山河抬头看向城北。
远处黑井方向,雨幕之中,一道黑红色光柱缓缓升起。
整座黑井县地下,传来低沉轰鸣。
像有一口沉睡多年的巨井,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魏山河声音沙哑。
“纸人婆死了。”
“但它死前,把黑井惊醒了。”
“真正的东西,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