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让你家里人看看——”
话没说完,但我知道。
他想让我爹娘看看,他虽然身子不好,却不是连陪妻子回门都做不到的人。这个人活得太小心了,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不对自己宽容。
当天夜里他又发了热,后半夜才退。之后便开始了漫长的卧床静养。
沈家上下都习惯了世子静养的模式——安静、沉默,像一株摆在窗台上的兰草。
府里的管事们有事都去找管家,商铺的掌柜们按月送账本过来,他从前也只是大致翻翻,不大苛责。下人们都知晓世子的脾气,温温和和的,从不红脸,便是犯了错也只说一句“下回仔细些”。这样的主家自然是好伺候的,可时久了,难免有人懈怠。
我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接手过来的。
起初只是看不下去。厨房熬药的方子,有两味药的成色不大好,我让人换了药铺。采买上的账目对不上,我把管事叫来问了几句,那人支支吾吾答不出。
我在江南外祖家住了五年,外祖母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账本。她说顾家的女人不能只会在花园里扑蝴蝶,得会掌家。外祖父去世得早,偌大的家业是外祖母一个人撑起来的,她把铺子、田庄、码头上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一个小小的采办管事在我面前耍花枪,跟透明的一般。
那管事走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沈清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越过书页落在我身上,安安静静的。他没问我怎么会的,也没问我打算做什么,只是在管事灰溜溜退下之后,轻轻说了句:“采办这一块,我从前确实疏于过问了。”
语气平平淡淡的,还有一点点意外和几分赞许。
隔天他把一串钥匙放在了我枕边。
确切地说,是放在我正在翻的账本旁边。我抬起头,他靠在迎枕上,目光垂着,手指还搭在钥匙上没来得及收回去,像是放下之后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似的。
“库房的,还有城东两间铺子的柜台钥匙。”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从前是周管家管着,我想了想,往后你来管吧。”
我拿起那串钥匙掂了掂,沉甸甸的。钥匙是黄铜打的,被摩挲得锃亮,看得出来是常年使着的。
“就这些?”我故意逗他。
他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侧过头去,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第二天他的长随捧了一只匣子来,沉得那小伙子胳膊都在抖。匣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田契、房契、铺子的契书,还有几本厚厚的账册。
我把匣子搁在膝上,翻了翻最上头那本账册。是些老账,田庄、码头、当铺、绸缎庄,零零总总加起来,数目大得让我这个见惯了外祖母家业的人都挑了挑眉。
我抱着匣子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拿眼角觑他。
“沈清辞。”
他抬起眼。
“这才多长时间。”
我把匣子拍了拍,发出一声闷响,“你就把全部身家都交给我了?”
他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解释什么——想说这些产业他本来也管得不多,想说与其放在那里不如交给我打理,想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拿着便是,但他还没开口就被我截住了。
我凑近他,弯起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沈清辞,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