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环将谢玉的信烧成灰烬,看着铜盘里那摊黑色的余烬,像看着一场未燃尽的阴谋。她转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抚过太子所赠古籍粗糙的布面,又握紧袖中萧景琰的玉环。冰与火,赏赐与离间,信任与算计,全部压在她掌心。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她吹熄蜡烛,房间陷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
她躺下,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太医儿子失踪的线索,漕运案爆发的后续影响,谢玉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以及萧景琰在竹林里说的那句我信你。信任。这个词在如今的她听来,既奢侈又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天亮了。
鲁环起身,翠珠已经端着热水进来。水温正好,热气氤氲,带着皂角的清香。她洗漱完毕,坐在妆台前,翠珠为她梳头。铜镜里的脸略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
小姐,今还去国子监吗?
去。鲁环说,但晚些时候。
她需要等。等朝堂上关于漕运案的消息传开,等太子那边的反应,也等某些人的动作。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一碟桂花糕。鲁环只喝了半碗粥,桂花糕碰都没碰。沈默前几特意提醒过她:姑娘如今风头正盛,树大招风,饮食起居需格外小心。他说这话时,眼神凝重,不像寻常的客套。
她记下了。
用完早膳,鲁环坐在书案前,摊开太子所赠的一卷《刑名要略》。这是前朝一位法吏的笔记,字迹潦草,但见解独到。她看得入神,直到窗外传来脚步声。
轻盈的,带着刻意放慢的节奏。
鲁环没有抬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姐姐在吗?门外响起柔柔的声音,像春的柳絮。
鲁月柔。
鲁环合上书卷,抬眼看向门口。翠珠已经开了门,鲁月柔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婷婷袅袅地走进来。她今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几朵淡粉的绢花,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弯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托盘上,放着一碟精致的糕点。
糕点做成莲花形状,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透着淡淡的粉色。糕体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细碎的果仁和花瓣。碟子边缘还摆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翠绿欲滴。
姐姐。鲁月柔走到书案前,将托盘轻轻放下,声音甜得发腻,妹妹亲手做了些糕点,特来向姐姐赔罪。
鲁环抬眼看着她。
鲁月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前些子,妹妹不懂事,为了一只玉环与姐姐置气,实在是羞愧难当。还请姐姐原谅妹妹年幼无知。
她说着,抬眼看向鲁环,眼眶微红,像受了委屈的小鹿。
鲁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前世,也是这样。鲁月柔每次做了亏心事,都会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用甜言蜜语和亲手做的点心赔罪。而她,总是心软,总是相信这个柔弱的妹妹。
直到那杯毒酒送到她面前。
妹妹言重了。鲁环开口,声音平静,姐妹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鲁月柔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姐姐不怪妹妹就好!这糕点,是妹妹用上好的糯米粉、玫瑰露、还有西域来的核桃仁做的,费了好些功夫呢。姐姐尝尝?
她将碟子往鲁环面前推了推。
糕点的甜香飘散开来,混合着玫瑰的馥郁和薄荷的清凉。香气很诱人,但鲁环的鼻子,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
那是一种过于甜腻的香气,甜得发齁,甜得让人不安。
鲁环没有动。
她看着那碟糕点,忽然笑了:妹妹真是有心了。这糕点做得如此精致,倒让人舍不得吃。
姐姐快别这么说。鲁月柔催促道,趁热吃才好吃呢。凉了,味道就差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急切。
鲁环看在眼里,心里那弦绷得更紧。她伸手,拿起一块糕点。糕点触手微温,质地柔软,指尖能感觉到表面的细腻光滑。她将糕点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玫瑰香,薄荷香,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
更浓了。
真香。鲁环赞叹道,将糕点放回碟子,妹妹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鲁月柔的笑容僵了一瞬:姐姐怎么不吃?
这么好的糕点,我一个人吃,岂不可惜?鲁环转头看向翠珠,沈先生近为我抄录古籍,甚是辛苦。你去取个食盒来,将这些糕点包一些,给沈先生送去。
翠珠应声退下。
鲁月柔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姐姐对下人真是体贴。
沈先生不是下人。鲁环淡淡道,他是我请来的先生。
说话间,翠珠已经取来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鲁环亲自拿起筷子,将碟子里的糕点夹起,一块一块放进食盒的隔层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鲁月柔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鲁环夹到第五块时,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姐姐?鲁月柔问。
簪子松了。鲁环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银簪。那支簪子样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蕊处有一点极细的凸起。她扶簪子的手很稳,指尖在簪头轻轻一按。
然后,她不小心将簪子碰掉了。
银簪落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了几圈,正好滚到那碟糕点旁边。鲁环伸手去捡,指尖无意间擦过一块糕点的边缘。
簪尖,触到了糕点。
很轻,很快,几乎无人察觉。
鲁环捡起簪子,重新回发髻。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簪尖。
银色的簪尖,依旧光亮如新。
没有变黑。
不是砒霜,也不是常见的矿物毒。
鲁环心里有了数。她将最后几块糕点也夹进食盒,盖上盖子,递给翠珠:送去给沈先生,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翠珠接过食盒,退了出去。
碟子里,只剩下两块糕点。
鲁月柔看着那两块孤零零的糕点,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姐姐不吃了吗?
吃,当然吃。鲁环拿起一块,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她将糕点凑到鼻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
玫瑰香下,薄荷香下,那丝异样的甜香,像一细小的针,刺进她的鼻腔。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她在诏狱里,隔壁牢房关着一个南疆来的商贾。那人也是被扣上通敌的罪名,临死前,他喃喃自语,说家乡有一种毒,名叫相思子。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极难察觉。中毒者初期只是乏力、咳嗽,像染了风寒。但积月累,毒素侵入肺腑,人会逐渐虚弱,咳血不止,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那毒,有什么特征?当时她问。
商贾苦笑:特征?唯一的特征,就是太甜。比糖还甜。但混在甜食里,谁也尝不出来。
太甜。
鲁环看着手中的糕点,指尖微微发凉。
姐姐?鲁月柔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鲁环抬眼,对上鲁月柔关切的眼神。那眼神清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担心姐姐的妹妹。
这糕点鲁环缓缓开口,甜得有些过了。
鲁月柔脸色一白,随即笑道:妹妹怕姐姐嫌淡,特意多放了些玫瑰露。姐姐若觉得甜,妹妹下次少放些。
不必。鲁环将糕点放回碟子,甜些也好。我近精神不济吃点甜的,或许能提神。
她说着,拿起糕点,送到唇边。
鲁月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鲁环的嘴唇,碰到了糕点。
然后,她停了下来。
对了。她忽然放下糕点,看向鲁月柔,妹妹方才说,这糕点是为我‘得贵人赏识’庆贺?
鲁月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呀。姐姐如今得了太子殿下和七皇子的青眼,妹妹也为姐姐高兴呢。
贵人赏识鲁环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妹妹消息倒是灵通。
鲁月柔的笑容有些僵硬:府里都传遍了,说太子殿下赏了姐姐好多东西,谢家公子也送了厚礼妹妹也是听下人们说的。
原来如此。鲁环点点头,重新拿起糕点,那妹妹这庆贺的糕点,我可得好好尝尝。
她将糕点送入口中。
很甜。
甜得发腻。
甜得让人作呕。
鲁环慢慢咀嚼着,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果然美味。
鲁月柔看着她咽下糕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那得意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消失了。但她没看见,鲁环在咽下糕点的瞬间,舌尖抵住上颚,将一小块糕点压在了齿缝间。
没有吞下去。
妹妹也吃一块?鲁环将碟子推过去。
鲁月柔连忙摆手:妹妹不饿,这是特意给姐姐做的。
那可惜了。鲁环拿起另一块糕点,却没有吃,而是放在一旁的手帕上,这么好的糕点,我留着慢慢吃。
鲁月柔的眼神,在那块糕点上停留了一瞬。
姐姐喜欢就好。她站起身,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看书了。
妹妹慢走。
鲁月柔福了福身,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轻快,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鲁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走到窗边的铜盆前,俯身,将藏在齿缝里的糕点吐了出来。糕点混着唾液,落在盆底,粉色的糕体在清水中慢慢化开。
她舀起清水,反复漱口。
直到嘴里那股甜腻的味道彻底消失。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块用手帕包着的糕点。她将糕点掰开,凑到鼻尖,再次仔细闻了闻。
异样的甜香,更加清晰。
她走到妆台前,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着沈默前几给她的药粉,说是能验出几种常见的毒。她倒出一点药粉,撒在糕点的断面上。
药粉没有变色。
不是砒霜,不是鹤顶红,不是断肠草。
鲁环将糕点重新包好,走到门口,唤来翠珠。
小姐?
去后院柴房,抓一只老鼠。鲁环将手帕递给翠珠,用这个喂它。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
翠珠接过手帕,脸色一白:小姐,这糕点有毒。鲁环的声音很冷,慢性毒。我要知道,是什么毒,多久发作,症状如何。
翠珠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奴婢明白。
还有。鲁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把这个交给沈先生。让他查查,京中可有来自南疆的毒药,名叫‘相思子’。若有,查查来源,查查谁手里有。
翠珠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
翠珠退下后,鲁环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盖过了房间里残留的糕点甜香。
但鲁环知道,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
比如意。
比如藏在温柔笑脸下的毒。
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王夫人院子的方向。那个总是慈眉善目的嫡母,那个口口声声“视如己出”的嫡母。
她的陪嫁嬷嬷,姓什么来着?
好像姓赵。
赵嬷嬷。老家在南疆。
鲁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里,她仿佛又闻到了那丝甜得发齁的异样香气。
几后。
翠珠悄悄走进房间,脸色苍白。
小姐,老鼠死了。
鲁环从书卷中抬起头:怎么死的?
先是没精神,不爱动。然后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昨天咳出血了。今天早上,就就僵了。翠珠的声音发颤,奴婢按小姐吩咐,把它埋在后院的槐树下了。
鲁环放下书卷:症状都对得上。
小姐,这毒叫相思子。鲁环说,南疆来的慢性毒。混在甜食里,无色无味,初期像风寒,后期咳血而死。
翠珠倒吸一口凉气:二小姐她她怎么敢她不敢。鲁环冷笑,但她背后的人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默的声音响起:姑娘,沈某求见。
进来。
沈默推门而入,脸色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册子,册子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姑娘让沈某查的事,有眉目了。沈默将册子放在书案上,这是京兆府旧年的案卷抄录,里面记载了几起与南疆毒物有关的案子。
鲁环翻开册子。
沈默指着其中一页:看这里。三年前,西市一个南疆商贾因售卖禁药被抓。他卖的禁药里,有一种,就叫‘相思子’。据他供述,此毒来自南疆瘴疠之地,用当地一种名为‘鬼哭藤’的植物果实炼制而成。果实本身有剧毒,但经过特殊手法炮制后,毒性变得缓慢隐蔽,混入食物中极难察觉。
鲁环的手指,在鬼哭藤三个字上划过。
这商贾后来如何?
死了。沈默说,在狱中‘暴病身亡’。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鲁环合上册子:京中还有谁有这种毒?
沈默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沈某暗中打听过。当年那商贾被抓前,曾与几户高门有过往来。其中一家是王侍郎府上。
王侍郎。
王夫人的娘家。
鲁环的指尖,微微发凉。
还有呢?
王侍郎府上一位姓赵的嬷嬷,是王夫人的陪嫁。那嬷嬷的老家,就在南疆瘴疠之地附近。沈默的声音更低了,据说,当年那商贾,就是通过这位赵嬷嬷,搭上了王侍郎的线。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鲁环看着书案上那卷册子,看着上面泛黄的墨迹,看着相思子那三个字。
一切都对上了。
糕点,毒药,赵嬷嬷,王夫人。
还有鲁月柔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沈先生。鲁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件事到此为止。册子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沈默看着她:姑娘打算如何?
鲁环抬眼,看向窗外。
秋的阳光,明亮刺眼。
既然她们送了礼。她缓缓说,我总得回礼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