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在空中飞行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姜祁没有闲着。他将九转炼体术第四转的心法从头到尾研读了三遍,将其中每一处关窍、每一段灵力运转路线都刻在了脑子里。第四转与前三转截然不同——前三转淬炼的是皮肉筋骨,属于”外炼”的范畴;从第四转开始,炼体术转向了”内炼”,要淬炼的是五脏六腑、经脉丹田。危险程度以十倍计。
他没有急着灌命油。拓跋雄说过,第四转需要配合特殊的药液才能修炼,否则强行淬炼五脏的后果只有一个——脏腑破裂,难救。功法玉简中记载了一份名为”玄元淬体汤”的配方,需要的灵材林林总总不下三十种,其中最难得的是三味主药:百年血参、黑水玄蛇胆、以及一味名为”命火草”的异草。
前两味还好说,镇妖关这种军事重镇的药铺里应该能买到。命火草却是个稀罕东西——据功法记载,这种草只生长在妖物大量死亡的战场遗迹中,以妖血浇灌、以妖魂为肥,需要数十年才能成熟。百年血参补气血,玄蛇胆通经络,命火草则是整个药方的引子——没有它,其他药力无法被导入五脏六腑深处。
“在想什么?”叶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坐在云舟船舷旁,正用一块磨刀石细心地打磨双刀的刀刃。这种磨刀石是北疆特有的黑曜磨石,比普通磨刀石硬十倍,打出来的刀刃能吹毛断发。
“在想炼体术第四转需要的药材。”姜祁如实道。
叶霜沉默了一会儿:”命火草的话,北疆战场遗迹那边可能有。白狼岭往北三百里有片古战场,叫血枯原,据说几百年前那里打过一场大战,人妖双方加起来死了不下十万。那种地方最容易长出命火草。不过血枯原深处有妖将盘踞,寻常修士不敢深入。”
姜祁点点头,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他看了眼叶霜手中的双刀,刀刃被打磨得如同镜面,在云舟的阵法光芒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你这两柄刀,跟了多久了?”
“八年。”叶霜将一柄刀入鞘中,拿起另一柄继续磨,”我十一岁那年爹娘去血枯原执行任务,再也没回来。临走前爹留下这对刀,说是给我用的。后来才知道,他们被调去执行的是诱饵任务——用自己把一头银月妖王引离主战场,好让主力部队绕后突袭。任务成功了,人没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爹娘,而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但握刀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分明。姜祁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些天,他明白了一件事——对于在战场上活了八年的孤儿来说,任何安慰都是风凉话。她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别人的安慰,而是自己手里的刀。
“到了镇妖关以后,有空带我去血枯原看看。”
叶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姜祁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刀。”好。”
……
第三天傍晚,云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镇妖关。
当这座雄关真正出现在眼前时,姜祁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将它称之为人族的第一屏障。镇妖关不是一座城,而是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巨龙。南北绵延三十余里,东西纵深超过十里,城墙高达二十余丈,通体以黑曜石砌成,墙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远远望去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色深渊。
关城分内外三层。最外层是城墙防线,驻扎着五万常备守军;中层是军事区,镇妖司的衙门、兵营、武库和各种训练场设在这里;最内层是生活区,住着随军的家属和依靠关城谋生的商贩、工匠和江湖散修。整个镇妖关的常住人口超过三十万——在和平时期,关城内的街市甚至比大邺朝许多内地州城还要热闹。
云舟在中层的停舟台缓缓降落。姜祁刚踏上地面,就被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魁梧壮汉堵了个正着——正是拓跋雄。这位副指挥使今天全副武装,前多了一副暗金色的护心镜,腰间那柄巨剑也换了一把更为厚重的大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随时准备上战场。
“来了?跟老子走,首座大人要见你。”拓跋雄转身大步流星,步伐快得寻常人得小跑才能跟上。姜祁和叶霜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镇妖司的衙门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堡垒式建筑,占地极广,光是外墙就修了三层。最外层是一堵高墙,墙头上布置了防御法阵;中间是一圈瓮城,如果外层被攻破,守军可以退入瓮城继续抵抗;最内层才是核心区域——总司首座殿。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三丈余高的石雕,左为持锏的韦陀,右为握剑的护法,两尊石雕的双眼都以某种特殊灵石镶嵌而成,泛着淡金色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进殿之后,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殿内没有姜祁预想中的金碧辉煌。正殿很大,但很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长方形的石质案几和几把同样材质的石椅。地面是打磨过的黑色石砖,墙壁上挂着一张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北疆防线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上百个妖物聚居点和,有些标注用的是红色朱砂,有些则是黑色的炭笔——红色代表已剿灭,黑色代表仍在盘踞。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白布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五官清秀得不像是个过妖的将军,反而像是哪个书院里教书的夫子。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历经无数生死才能沉淀出来的平静。那平静深不见底,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深湖。
徐天川。镇妖司总司首座。通玄境巅峰,距离返虚只差临门一脚的绝顶修士。
“来了?坐。”徐天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好像是在耳边说的,”拓跋,你去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叶霜,你也出去。”
拓跋雄似乎对这个命令完全理所当然,转身就走,顺手把还在发愣的叶霜也拎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徐天川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姜祁面前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可以随时出手,远到不至于让人觉得受到冒犯。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姜祁的肩膀上。那只手看起来很普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没有任何老茧或疤痕——不像一个练过刀的人。
但姜祁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温和但无孔不入的神识从他肩膀处的经脉渗透而入,沿着经络一寸一寸地探查,从他的五脏六腑到识海深处,从他的丹田到口那盏幽蓝色的命灯,没有任何一处被放过。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息。十息后,徐天川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九命妖灯果然在你体内。融合度不高,只有百分之二——对应的应该是你斩的那头白狼王留下来的妖魂。但子扎得很深,已经跟你的本命命火绑在了一起,分不开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略微凝重,”你知道这盏灯的来历吗?”
“楚江月前辈说是万年前镇压九幽妖帝的圣物。”
“楚江月……”徐天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在镇妖司的密档中有记载。万年前人族炼器宗师楚江月,以一己之力铸九灯镇九妖。九盏命灯分别镇压了九位妖帝,九命妖灯是其中排名第一的一盏,镇压的是妖族第九妖帝——寿天妖帝,据说它掌握了生死规则,能让死者复生,让生者衰老,以一人之力差点覆灭了整个人族。”
“那另外八盏灯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徐天川转过身,走到墙壁前,望着那幅北疆防线图,”一万年了,很多事情都湮没在了时间里。据密档记载,九盏命灯在万年中不断遗失或被毁,到三百年前大邺朝立国时,已知还在运转的只剩三盏。而最近一百年,剩下三盏里有两盏已经确认熄灭了——一盏在南疆的蛇皇岭,被妖族用十万生灵血祭强行污灭;一盏在东海的龙渊,被海族用深海寒铁铸造的破阵锥击碎。也就是说,你现在掌的这盏九命妖灯,很可能是天地间最后一盏还在运转的命灯。”
最后一盏。姜祁沉默了一瞬,这个信息比他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也就是说,如果我这盏灯也灭了——”
“被镇压的第九妖帝寿天,就会重回人间。”徐天川替他把话说完,”一个掌握生死规则的妖帝,即使是残魂状态,也足以让整个大邺朝化为焦土。所以从今天开始,你的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命。你是九命妖灯的掌灯人,是人族最后的屏障。”
姜祁沉默了很长时间。殿内只有北疆防线图上标注的那些红黑标记,在幽暗的烛光下明明灭灭。
“我该怎么做?”
“两件事。”徐天川转过身,重新面对他,伸出两手指,”第一件——活着。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活着。只要你活着,九命妖灯就会持续镇压寿天妖帝。”
“第二件——变强。因为你活着的消息瞒不了多久。白狼王死在青云城,你融合妖灯时的波动扩散到了千里之外,我都能感觉到,那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返虚大妖不可能不知道。它们会来找你。一个接一个地来找你,直到你死,或者妖灯落入它们手中。所以你要在它们找到你之前变得足够强——强到它们动你之前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姜祁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就像碧瞳狼将说的——妖族复仇哪有讲证据的,只要怀疑,就足够屠城了。他现在就是一座行走的靶子,浑身上下挂满了妖族眼中的宝藏。
“镇妖关所有银月品级以下的功法,你都可以随意翻阅。”徐天川走回案几前,拿起毛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盖上了他的大印,”这是我给你的特权。另外,你的顶头上司是拓跋雄,那个黑熊精看起来粗莽,心思其实比谁都细。有解决不了的事,找他。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也找他。他嘴比死人还严。”
姜祁接过那张纸。是一份手令,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镇妖关藏经阁,翻阅银月品级以下所有功法,任何人不得阻拦。
“多谢首座。”
“不必谢我。我不是在帮你。”徐天川淡淡道,重新坐回案几后面,提起笔开始批阅桌上的军报,似乎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情绪,”我是在帮你体内的那盏灯。灯在你身上,所以你顺带着也被帮了。出去吧,让拓跋带你去军营。你这个都尉手下现在有五十三个兵——人数不多,但都是老子从各营挑出来的好苗子。别糟蹋了。”
姜祁抱拳一礼,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