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妈妈死死盯着那只粉色塑料凉鞋。
那双鞋是集市上论斤称的瑕疵品。
买回来的时候,我高兴了三天,每天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她不说话了。
口剧烈起伏,呼吸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那是啥?”
爸爸声音发。
老板脸色煞白,抓起旁边的扫把就往外赶人:“看什么看!一只破烂鞋有什么好看的!滚滚滚!再不走我报警抓你们私闯民宅!”
爸爸猛地一把推开他,大步朝那个铁笼子走去。
距离笼子两米远的地方,地上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帆布。
边缘渗出一大滩发黑的血迹。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抖得像筛糠。
他咽了一口唾沫,猛地掀开帆布。
帆布下,没有完整的躯体。
只剩半个头颅、一堆碎肉,和被咬碎的骨头。
我脸上的黑斑还在,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看着棚顶的方向。
“盼盼……”
爸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妈妈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凄厉惨叫,疯了一样扑过去。
她跪在血水里,双手拼命去拢那些碎肉,想把它们拼凑起来。
可是她抱不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妈妈抓着地上的烂衣服,双手沾满血肉,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我的盼盼呢?你把我的盼盼弄哪去了!”
“畜生!”
爸爸眼睛红得滴血,转身扑向马戏团老板,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
两人在血水里滚作一团,互相死命掐着脖子。
矮个子吓坏了,连滚带爬往外跑:“人啦!快报警啊!”
我飘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妈妈把我的那只凉鞋死死抱在怀里,拼命往衣服里塞,像是要把温度捂回去。
“盼盼不怕,妈来了,妈带糖来了……你起来啊,你起来看看妈……你别吓妈……”
她哭得直翻白眼,呕着吐出一口酸水。
我飘下去,想伸手给她拍拍背。
可手又一次穿透了她的身体。
太迟了,妈。
老虎咬断我腿的时候,我喊得喉咙都出血了,那时候你在哪呢。
外面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几辆警车冲破黑夜,警察冲进来,迅速分开并按住了扭打的爸爸和老板。
“封锁现场!法医进场!”
带队的警察看清地上的惨状,脸色铁青,猛地转头盯着老板:“老虎吃人,你敢冲刷现场毁尸灭迹?!”
弟弟站在角落,手里死死攥着那颗带血的大白兔糖。
他不哭了。
他只是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那堆属于我的东西。
“警察同志!”
妈妈跪爬过去,死死拖住法医的裤腿:“救救她!说她命硬!她生下来就是挡灾的,她不能死啊!”
法医戴上手套,蹲下身。
“没救了。”
法医声音低沉冰冷:“致命伤在颈部动脉和腹腔。看现场地面的抓痕……”
法医指了指铁门底部的几道深深的血印:“被撕咬的时候,人是清醒的。活活痛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