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昨天告诉孩子’这学别上了’,也是怕弄丢了?”林苒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钉在了点上。
周老师翻出另一页材料:”另外我补充一点,据现行规定,录取通知书是学生本人的入学凭证,任何人无权扣留或销毁。如果存在阻碍适龄学生接受高等教育的行为,教育部门有权介入处理。”
我妈的脸彻底白了。
她突然冲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指甲嵌进我的肉里:”衍子,妈错了,你去上大学,妈给你凑学费,啊?你跟他们说妈错了。”
我低头看着她掐在我手腕上的五个指头。
指甲是新做的,粉色,亮晶晶的甲片,上面镶了两颗小水钻。
做一次,一百多。
家里钱紧。
我把她的手指一一掰开,甩了。
“晚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你不想让我上的,我偏要上。”
“你想让我弟走的路,他一步也别想走。”
她呆住了。
摄像机在三步之外,红灯一闪一闪的,把这一切都录了进去。
【第三章】
记者和教育局的人走后,家里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
是我弟先打破的沉默。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很不好看。
“哥,你同学给我发消息了,说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咱家门口被人拍了发朋友圈。”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上面是一条朋友圈截图,配文是”高考状元家里闹啥呢”,下面一排哈哈大笑的表情。
我没接他的手机。
“你让我在同学面前怎么抬头?”他嗓子拔高了,”你打电话叫记者来,你问过我吗?”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视机的黑屏。
“问你?”我看着他,”你觉得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是我妈!你让全城人看她笑话,就是看我笑话!”
他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蹦出来。
在门框上,没动。
“她锁我通知书让我辍学打工供你读高中的时候,你在沙发上打游戏。”我说,”你觉得那时候跟你有关系吗?”
他嘴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妈忽然站起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别吵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打电话。
她压着嗓子说话,但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我听见了几个关键词。
“哥””你赶紧过来””这孩子疯了””电视台都来了”。
我知道她在叫谁。
我舅舅,钱志强。
我妈娘家的顶梁柱,在镇上开五金店,自认为见过世面。从我记事起,家里的大事小事,我妈做不了主的就找他。
我爸出事那年,也是他跑前跑后”帮忙处理”的。
帮忙处理。
这四个字,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牙发酸。
下午三点,钱志强的面包车停在楼下。
他上来的时候满头汗,衬衣后背湿了一片,一进门先灌了半杯凉白开,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妈,鼻子里哼了一声。
“什么情况?闹到电视台去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钱志强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衍子,你叔跟你说句话。”
“你是我舅。”我说。
“舅也一样。”他翘起二郎腿,”你今年多大了?十八。十八岁的人了,做事情之前能不能过过脑子?你妈把你拉扯大,容易不容易?你就算有什么委屈,关起门来说,闹到电视台上去,你让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