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一行人走了七天,才走到北疆的边缘。
七天里他每天给萧衍写一封信,内容大同小异——“今天赶了八十里路,马没摔,人没病,吃了两顿饭,喝了三碗水,晚上住的客栈床板有点硬但比大牢的稻草强。”有时候实在没什么可写的,就写一句“今平安无事,陛下勿念”,再加一句“陛下今天按时吃饭了吗”。他知道这些信送到萧衍手里要好几天,萧衍的回信送到他手里又要好几天,两边的消息永远有时差。但他写,因为他答应过。
第七天傍晚,队伍到了一个叫“雁门”的小镇。再往北走一天,就是赵恒驻兵的边关大营。沈渡站在客栈门口往北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尘。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旗子啪啪响,像有人在抽鞭子。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腥,是冷,冷到鼻腔里发疼的那种生硬。前世他去哈尔滨出过差,零下三十度,一出机场就觉得鼻子不是自己的了。这里还没到零下,但已经让他开始怀念建康城的秋天。
“沈大人,明天进了大营,您打算怎么跟赵恒说?”赵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递过来。沈渡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先看看情况。赵恒要是真反了,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他要是没反,那封信就好用。”
赵猛把酒壶拿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沈大人,我在禁卫军了十五年,见过不少人。赵恒这个人,我不好说他是忠是奸。但他对士兵好,好到士兵愿意替他卖命。这种人,要么是大忠,要么是大奸。”
沈渡没说话,看着北边的天空渐渐暗下去。远处的山峦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北行。越往北走越荒凉,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少,草地越来越多。草不高,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快掉光了。偶尔能看见一群羊,被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头赶着,老头看见他们,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
午时刚过,前方出现了一座大营。营帐连绵不绝,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一眼望不到头。营门口竖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赵”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站着两排士兵,盔甲锃亮,长矛锋利,眼睛盯着沈渡一行人,像盯着闯进领地的外敌。
赵猛策马上前,掏出令牌:“户部郎中沈渡,奉旨巡视北疆军务!”
守门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不多时,营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四十来岁,高个子,方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身铜色铠甲,走路带风,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沈渡在朝堂上见过他一面——那次他在御书房门口听见的那个武将,嗓门大得像打雷,出来时嘴里嘟囔着“三个月三个月”的那个。
“你就是沈渡?”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官袍上停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人穿这么少怎么还没冻死。
“赵将军。”沈渡拱手。赵恒没还礼,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营帐很大,正中间挂着一幅军事地图,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左边是一张铺着虎皮的椅子,右边是一个兵器架,上面放着几把刀剑。沈渡走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帐帘后面有一个人——四十来岁,文士打扮,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深秋拿扇子,不是装腔作势就是脑子有病。
“周先生。”沈渡叫了一声。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很快散开。“沈大人好眼力。”
沈渡心说不是眼力好,是萧衍说过的——“赵恒的军师周文”。那个给萧衍写密信、告发赵恒要造反的人。现在这人就站在赵恒的营帐里,摇着扇子,面带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渡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但没有表露出来。
赵恒在虎皮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凳:“沈大人,坐。你从建康来,陛下有什么旨意?”
沈渡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道圣旨,递给赵恒。赵恒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渡注意到他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好像在确认什么。他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萧衍亲自下的旨意,而不是太后或什么人假传的。
“代天巡视,”赵恒把圣旨放在桌上,“沈大人,你想巡视什么?”
“赵将军,北疆的军情,陛下很关心。匈奴犯边的事,陛下想在朝堂上讨论,但户部的银子被人贪了,拿不出来,所以一直拖着。陛下让臣来,一是看看北疆的真实情况,二是当面告诉将军一句话——清君侧的,是奸臣。保家卫国的,是忠臣。”
赵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沈渡听出了力道。当兵的跟文人不一样,文人敲桌子是犹豫,当兵的是压着火气。
“沈大人,”赵恒的声音沉下来,“你在朝堂上弹劾钱多、查户部的账、得罪太后,这些事本将军有所耳闻。你是条汉子。但有些事,你不懂。”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北疆的防线,“匈奴人年年犯边,抢了就走,追都追不上。我的兵,穿着露棉絮的冬衣,拿着卷刃的刀,吃的是发霉的粮食。你跟户部要银子,户部说没有。你跟陛下上折子,陛下说再等等。等什么?等我的兵冻死了、饿死了、被匈奴人砍死了,就不用等了吗!”
帐帘后面的周文扇子摇得快了些。
赵恒转过身看着沈渡,眼眶微红,但声音压了下去:“沈大人,你刚才说清君侧的是奸臣。我问你——那些贪银子的人算不算奸臣?那些让我的兵饿肚子的人算不算奸臣?那些把朝廷的钱往自己腰包里塞的人算不算奸臣?他们的君侧,该不该清!”
沈渡站起来看着赵恒,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没有反意,只有委屈和不甘。一个将军,带着他的兵在前线卖命,刀头舔血,九死一生,换来的是发霉的粮食、露棉絮的冬衣、卷刃的刀。他的兵死了,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换成谁,谁不委屈?
“赵将军,”沈渡从怀里掏出王恒的那封信,递过去,“这是王恒王大人让我带给您的。”
赵恒看了一眼信封,拆开,看完,表情变了,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沈渡:“王大人说你是可以信任的人。行,本将军信你一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回去告诉陛下,北疆的兵,不能再等了一个冬天都等不了。冬衣、粮食、军饷,一样都不能少。”
沈渡点头:“我答应你。”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渡意想不到的话:“你今天晚上别走了,在营里住一晚。明天你看看我的兵,回去跟陛下好好说说。”
当天晚上,沈渡住在了赵恒的营帐旁边的一个小帐里。被子很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他躺下去的时候,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是汗味,成千上万个士兵的汗味渗进了帐篷的每一纤维里,洗不掉,散不尽。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啦哗啦响。他闭上眼想到萧衍。今天没写信,明天得补上。
第二天一早,赵恒带他去看士兵练。练场在大营外面,一片平坦的草地,被成千上万只脚踩得寸草不生。士兵们排成方阵,长矛如林,喊声震天。沈渡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士兵的脸——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粗糙的脸,嘴唇裂,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不是天生的瘦,是长期吃不饱饿出来的。他们的冬衣确实是露棉絮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团一团的旧棉花。他们的刀确实是卷刃的,刀刃上全是缺口。
沈渡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
“沈大人,”赵恒站在他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看见了。这就是我的兵。他们饿着肚子练。他们穿着露棉絮的冬衣站在风雪里。他们的刀卷了刃,拿石头磨磨继续用。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愿意跟着我赵恒,没有一个人当逃兵。”
赵恒的声音抖了一下。
“因为我对他们好。我不贪他们的军饷,不克扣他们的粮食。他们有难处,我帮。他们受了伤,我治。他们死了,我埋。所以他们对得起我,我对得起他们。”赵恒深吸一口气,“但朝廷对得起我们吗?”沈渡没回答,转身看着那些正在练的士兵。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尘土飞扬,遮天蔽。他忽然想起前世看到的一句话——“战争是最残酷的,但比战争更残酷的是让人去打仗却不给他们吃饱穿暖。”
练结束,沈渡回到营帐。他铺开纸给萧衍写信。这次写了很多,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写了北疆的冷,写了大营的简陋,写了那些穿着露棉絮冬衣的士兵,写了赵恒红了的眼睛。最后他写了这么一段:
“陛下,臣以前觉得打仗是将帅的事、是兵的事,跟臣没关系。臣来了北疆才知道,打仗不只是将帅和兵的事。打仗是粮草的事,是军饷的事,是冬衣的事。那些贪银子的人,他们贪的不是银子,是北疆将士的命。臣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替北疆将士讨回这笔账。”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赵猛。赵猛看了一眼信封,没说什么,叫来一个骑兵快马送回建康。
傍晚,沈渡在营帐里整理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启程回京。帐帘被掀开了,周文走进来,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深秋的北疆扇扇子,沈渡看着都觉得冷。
“周先生有事?”
周文在他对面坐下,扇子合拢,搁在膝上。“沈大人,在下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赵将军,会不会反?”
沈渡看着他。这个给萧衍写密信告发赵恒造反的人,现在坐在赵恒的营帐里,摇着扇子,问沈渡“赵恒会不会反”。这人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是真忠心,还是双面间谍?沈渡想了一下,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周文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来:“沈大人,在下给你讲一个故事。”
十年前,有一个读书人,考了三次科举都没中。第四次终于中了,被分到了北疆做一个小吏。他不想来,但不得不来。来了之后他发现,边关的子虽然苦,但这里的人简单。士兵们不会勾心斗角,他们只关心三件事:吃饱、穿暖、活着回家。
这个读书人在北疆待了三年,从一个文弱书生变成了一个能在马背上吃肉的糙汉。三年后朝廷调他回京,他拒绝了。他选择留在北疆,做赵恒的军师。这个人,就是周文自己。
“在下不是忠臣,不是奸臣。在下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想活着,就得看清楚局势。太后要废陛下,李崇要保太后,赵将军夹在中间,谁都不敢信。他手里有五万兵马,是他保命的筹码。太后要拉拢他,陛下也要拉拢他。他不站队,是因为他不敢站。站错了,五万条命就没了。”
沈渡看着周文,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他不是两面的间谍,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人。他给萧衍写密信,不是为了告发赵恒,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管最后谁赢了,他都有一张保命符。密信是保命符,跟赵恒解释是保命符,现在跟沈渡说这番话也是保命符。
“周先生,我不会跟赵将军说那封信的事。”
周文愣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沈渡看着他。
“沈大人请说。”
“赵将军那边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文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帐帘处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大人,在下在边关待了十年,见过很多人来来往往。你是第一个让在下觉得——也许这个朝廷还有救。”
帐帘落下来,周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渡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不知道该写什么。
窗外风呼呼地吹,帐篷哗啦哗啦地响。他想起萧衍在月光下笑着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朕笑的人。”又想起太后说的那句话——“皇帝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还想起福安说的那句话——“陛下今天笑了好几次,都是因为沈大人。”
沈渡低下头,在信纸上写下了最后几个字:“陛下,臣想你了。”
写完了,他才发现写了这五个字。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想把纸撕了重写,但手顿住了。这是实话,他确实想萧衍了。想他批折子时皱着的眉头,想他喝药时苦得整张脸皱在一起,想他站在太和殿门口说“朕带你回去”。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重写。
第二天一早沈渡启程回京。赵恒送到营门口,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赵恒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像砂纸一样刮着沈渡的掌心。
“沈大人,本将军等你消息。”
沈渡翻身上马策马南行。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赵恒还站在营门口,身后的士兵排成两列目送他们离去。那面写着“赵”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沈渡把脸转回去,双腿一夹马腹,马小跑了起来。快到建康城的时候,沈渡收到了萧衍的回信——是快马送来的,三天时间从建康到北疆又回来。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沈渡”,沈渡拆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就一句话。
“朕每天都在按时吃饭。”
没有“朕也想你”,没有“速归”,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但沈渡看着这句话,鼻子酸了一下,萧衍在告诉他——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意什么,我在做。
他笑着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跟那道圣旨和铜令牌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口,硬邦邦的。
建康城的城门在望了。秋的阳光把整座城镀了一层金,城墙上的“建康”两个大字在沈渡眼前越来越近。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