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书房的门开了。
苏夜站在门口，灰白长发垂在肩头，素色道袍洗得净净。青衣小童在他身后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门。书房里熏着檀香，窗外的古松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在李崇山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崇山没有像上次那样让苏夜站一盏茶。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夜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黑眸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传功长老。没有紧张，没有好奇，没有那种被金丹长老单独召见时该有的受宠若惊。
李崇山端起茶壶，给苏夜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茶叶是最普通的青云山毛尖。他把茶杯推到苏夜面前，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苏夜灰白碎发下的那双眼睛上。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很平，很慢。
“上次你说‘不必’。我当时笑你狂，回去想了一夜，觉得笑错了。一个能在生死台上两拳打死刘雄的人，确实有资格说‘不必’。”
苏夜没有接话，也没有碰那杯茶。
李崇山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他从桌上的玉简堆里抽出一卷暗红色的玉简，放在桌上推了过来。“王虎死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夜的反应，“今天清晨坊市废当铺，有人了王虎，墙上留了一双竖瞳。死法和张虎灭门案一模一样——徒手捏碎喉咙。”
苏夜没有接玉简。他看着李崇山，等待。
“执法堂还没有对外公布细节，但我看了尸体。”李崇山的声音压低了半寸，“王虎脖子上的指印，和刘雄脖子上的断口，是同一种力道留下的。力道发源于指尖，劲力凝而不散，不是炼气期的手段——至少不是正常炼气期的手段。周奎那把快刀，刀格上的指印现在还留在我这儿。”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把快刀。窄刃薄脊，刀格上赫然留着五浅浅的指印，像是被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捏过。周奎死的时候刀还在刀鞘里，在场所有人都没注意到这五个指印。李崇山注意到了。
苏夜不意外。李崇山那天坐在观战长老席中面带微笑看他了两个人，事后趁乱截下这把刀完全在意料之中。
“你刘雄用的是碾压式的一拳，力道刚好比铁骨功的承伤上限多一分。你周奎用的是反推快刀，你的五指在他拔刀之前就扣住了他的刀柄位置。这两种手段都不是功法，是人技。”李崇山把刀收回抽屉，重新靠回椅背，“我想了很久，决定不把这些东西交给韩铁山。交给他，整个青云宗的人都会来追查你。不交，这些证据就还是我一个人知道。你省了被追查的麻烦，我也省了失去一个有价值线索的机会。”
苏夜终于开口：“你要什么。”
四个字，语气冰冷平直。他知道这句话会让李崇山彻底暴露自己的目的。
“我要你的修炼法门。”李崇山不再绕弯子，“不是《青云诀》——我知道那种基础功法不可能修出你这样的人技。我要的是让你从杂役到炼气三层只用了一个月、再用半个月连破两层的那种东西。”
李崇山不等他回应，自己先摊了底牌。“我困在金丹初期已经十年。这十年我试过所有正道手段——丹药，灵脉，闭死关，甚至尝试过吞噬妖兽内丹强行破境。每试一次，我的金丹就多出一道裂缝。到现在，我的金丹表面已经有了三道裂痕。”他停了一下，“三年前我试过一种更快的手段，吞噬了一个血煞宗执事的真元，结果确实突破了——但突破的不是瓶颈，而是裂缝扩大的速度。”
苏夜静静听着。
“我现在站在悬崖边上，不进则死。正道手段已经全部用尽，魔道我不在乎。你手里有那种手段——我知道，你刚才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我就确定了。你的气息很沉稳，但你的灵魂密度远超炼气期。我见过不下上百个炼气弟子，没有一个弟子的灵魂密度像你这样。”李崇山伸手把茶壶移到两人中间，壶嘴正指着苏夜。“但我不打算揭发你。我不在乎你是魔修还是邪修，也不在乎你是不是了王虎。我只在乎你手里有没有能让我突破的东西。”
“有。治裂缝。”苏夜说。四个字，和李崇山开给王虎的骗局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在交易中说出真正的条件。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是不是影猫，我不在意。我只要两个人名。
李崇山的手顿住了。他重新抬起头看着苏夜，目光锐利。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你从哪里知道的”。他只是重新审视了坐在对面的这个灰白长发少年。几个呼吸的沉默里他甚至没有去碰那卷暗红玉简，也没有去管茶壶底在桌面上氤出的一圈水印。
“三年前我自告奋勇参与正道围剿血煞宗分舵，故意放跑了一个执事，用了整整一年才让他信任我。”李崇山缓缓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执事给我牵了线。交易的内容很简单——我替血煞宗提供情报，血煞宗给我破境丹和一部能吞噬修士真元加速修炼的功法残卷。我吞了十一个散修、两个同门叛逃弟子、一个血煞宗执事。金丹撑裂了三道。”
他看着苏夜。“残卷到了第三层就会将丹田撑出裂缝。血煞宗给我的功法是删减版，他们故意删掉了调和的步骤。”
“名字。”苏夜说。
李崇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说了一个名字：“裴长老。青云宗内门长老，金丹初期。三年前被血煞宗俘虏，关押期间被策反。回宗后闭关半年，出关后深居简出。他的代号是‘影猫’。血煞宗策反他的方式很简单——在被俘的过程中，他为了保命出卖了当时同行的七名青云宗内门弟子，七人全部被。血煞宗留下了证据，用这个把柄控制了他三年。”
苏夜想起了王虎记忆中的那条线索——三年前同时满足“被俘”和“独自生还”的弟子只有一个。那个人不是弟子，是长老。裴长老就是影猫。而李崇山能知道其中详情，极有可能是因为裴长老策反的另一面有他自己的推手。
“我确实对裴长老的遭遇知情，但我选择了沉默，以此作为交换情报的条件。”李崇山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苏夜的眼睛，没有闪躲。“第二个。”
李崇山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头上刻入了一段神识印记，然后把玉简递给苏夜。“这是影猫和血煞宗外围接头地点的全部情报，以及裴长老最后一次传递情报的时间、方式和内容。我知道你不会放着这块肥肉不吃。你要的两个人，一个是影猫，另一个——是血煞宗在苍玄小世界的分舵主。”他看着苏夜笑了，笑容很复杂，有自嘲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知道你能一拳打死刘雄的时候起，我就在准备这枚玉简了。”
苏夜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里面的内容。三个情报：影猫裴长老最后一次接头是在三天前，接头地点是内门炼丹堂废料库；血煞宗分舵主的位置在断魂崖西北三百里处的一座废弃矿洞深处，那里每隔三天换一次外围守卫和传讯密语；以及一个毫不相的冷门记载——李崇山三十年前在传功堂一层随手翻阅古卷时读到过的一句话：“上古有魔，瞳立如兽，掌裂万物，吞天地以自生。”李崇山说这句话是三十年前他在传功堂一本给入门弟子看的《上古异闻录》里翻到的，那本书现在应该还在传功堂一层某个没人翻的角落里落灰。
苏夜将玉简收入怀中。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然后从蒲团上站起来。
“功法。”他把一枚黑色玉简放在桌上。玉简是他在后山禁区边缘捡到的黑曜石碎片打磨而成，里面刻入的不是魔源印记的修炼法门，而是他从赤焰虎妖丹中剥离出来的一套妖兽炼体术。这套炼体术不需要吞噬修士真元，而是通过妖丹淬体来加固经脉，正好可以修补《血元噬灵术》残卷造成的经脉裂缝。他没有解释功法的来历，只说了一句话：“妖丹淬体，碎骨重塑。足够修。”
李崇山看着那枚黑色玉简，缓缓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这是他第一次向苏夜行礼，没有叫“师弟”，没有加任何称呼，就像一个月前在传功堂苏夜说“不必”时一样。他没有问苏夜为什么不让他叫师父，也没有问苏夜到底是人是魔。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传功堂的早课，你以后可以不用来了。”
苏夜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喝茶时他没有碰那杯茶——李崇山在茶里加了一道筑基期的神识禁制，本意是监视他的真气运转，在残卷触发反噬时作为控制他的最后手段。
灰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沿着白玉山道走出内门。回到外门宿舍时林小北正好从食堂打饭回来，手里端着两个馒头一碗粥，看到苏夜进来连忙把馒头递过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到处找遍了没找到你。那两个馒头是给你的，食堂今天换了新师傅，猪肉馅的，特别香。”
这少年是一个月前苏夜刚到外门第一天就主动跟他搭话的室友，从那天起每天都会帮他带饭，把玉简读给他听，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此刻林小北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食堂的猪肉馅馒头多么好吃，苏夜从他的手里接过一只馒头，咬了一口。林小北愣住了——这是苏夜第一次接受他递过去的食物。紧接着他看见苏夜把那件染过血的灰白道袍往他手边推了一下。
“破了。”两个字。
林小北接过道袍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袖口被刀刃削掉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这个简单，我带了针线！”少年高兴地翻出针线包，坐在床边开始认真地缝那道口子。他开始念叨苏夜以后要注意安全、下次大比别上生死台了——全忘了这道口子需要缝补的那一头刚刚捏碎过两个炼气巅峰弟子的喉咙。
苏夜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魔源印记在灵魂深处缓缓转动，李崇山玉简里的三个情报在他的识海中一字排开。裴长老是影猫，血煞宗分舵在断魂崖西北。这两个人一个是青云宗的暗桩，一个是血煞宗的分舵主。影猫受制于血煞宗，血煞宗受制于分舵，而分舵正坐在废弃矿洞里等着每三天换一次的传讯密语——浑然不知所有暗桩名单独他一个人手里握了整整三十二条。
他没有立刻去他们。李崇山的黑曜石玉简里刻的妖兽炼体术是真正的功法，不删减不藏私，足以帮助那个站在悬崖边上的金丹长老修补裂缝。而他和李崇山之间真正的交易不在今天这杯茶，也不在一部功法、两个名字——真正的交易在李崇山躬身行礼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他要的从来不是一部功法，而是一个能在他跌落悬崖时伸手托住他的靠山。而整个苍玄小世界够资格做这个靠山的人只有一个——不是金丹期的传功长老，是夜帝。
苏夜睁开眼睛，窗外残阳如血。他抬头看了一眼内门的方向，山腰处无数楼阁殿宇在晚霞中镀上了一层金边。然后他收回目光，咬下了最后一口猪肉馅馒头。林小北还坐在床边一针一线地补着那只袖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浑然不知坐在他身后的室友正在盘算两桩灭门案的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