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舱入轨后的第七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林星晚在记者会上回答了一个关于空间站国际的提问。有外媒记者问,中国空间站是否会向其他国家开放。她用了顾北辰在谈判桌上说过的那句话,“科学无国界,但技术有。”然后补充了一段外交部标准表述。会后章司长在走廊里叫住她,难得说了三个字:“很不错。”
林星晚回到办公室,把高跟鞋踢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外交部大楼前的银杏树挂满了雪淞。
她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顾北辰,打开对话框又停住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七天前她发的“恭喜”,他回的“还有一周”。今天是第七天。
她退出对话框,把照片发给了苏曼宁。苏曼宁秒回:“好看。但你发给顾北辰了吗?”
林星晚打字:“没有。”
苏曼宁:“为什么?”
林星晚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苏曼宁发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包,然后说:“你就发‘下雪了’三个字,有那么难吗?”
林星晚看着这三个字。确实不难。但她和顾北辰之间,从来不是难不难的问题。从内瓦那晚她差点拨出那个存了十年的号码,到香山山顶她说“我等得起”,到涮肉店里他说“我在追她”,他们之间每一步都走得笃定而缓慢……
“再等等吧。”她回复苏曼宁,“他说一周,就是今天。”
苏曼宁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们两个,一个在发射场算轨道,一个在外交部算子。真是绝配。”
林星晚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开始审下午的文件。看了两页,手机亮了。
“星晚!你猜我在上海看见谁了?”
林星晚:“谁?”
周嘉怡:“许清音!她在淮海路开了一家自媒体工作室,门面还挺大的。我路过的时候看见她在里面给员工开会,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林星晚:“你专门路过?”
周嘉怡发了一个“你懂我”的表情包,然后说:“我还专门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她在教员工怎么做爆款内容,原话是‘要蹭热点,但不要让人觉得你在蹭热点。比如最近空间站发射成功了,你就做一期中国航天发展史的科普,标题写“从两弹一星到空间站,中国航天为什么能”,封面放顾北辰的照片。这样既正能量又有流量,还不会被骂。’”
林星晚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她确实很懂。”
周嘉怡:“你不生气?”
林星晚:“气什么?她做的内容确实没问题。只要不造谣不抹黑,科普航天知识是好事。”
周嘉怡发了一个大拇指,又说:“对了,她还提到你了。”
“说什么?”
“她说——‘林星晚的记者会也要盯着,她是外交部发言人,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热点。上次她回答外空治理那个提问,三语切换,我们剪成短视频发了,播放量三百多万。’”
林星晚忍不住笑了。许清音这个人,你可以不喜欢她的为人,但不得不承认她对内容的嗅觉确实敏锐。她想了想,给周嘉怡发了一条:“你下次路过,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顾北辰的照片可以放,但别为了搏流量而没有底线。”
周嘉怡发了一连串“哈哈哈哈哈”,然后说:“林星晚,你这格局,活该你当发言人。”
林星晚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窗外雪越下越大,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画完才意识到那是高中天文社的徽章。顾北辰还给她那枚徽章的时候,背面刻着:“你仰望星空时,我也在看你。”
她的手机又亮了。
顾北辰:“在做什么?”
林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打字:“在看文件。你呢?”
“刚下飞机。”
他回北京了?她立刻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回北京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
顾北辰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清晰:“嗯。飞控交给老关了,后续任务他盯着。我回来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你。”
林星晚握着手机,窗外大雪纷飞。
“顾北辰,你在哪儿?”
“外交部西门。”
林星晚站起来,抓起大衣就往外走。走廊里遇见苏曼宁,对方用口型问“你去哪儿”,她没有回答。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她走出外交部大楼,雪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
西门的警卫岗亭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顾北辰站在车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林星晚穿过院子,在他面前站定。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
“你不是说一周吗?”
顾北辰看着她。“核心舱入轨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载人对接、舱段组装、长期驻留。我可能还要忙很久。”
“我一直在想,”他的声音被风雪吹散了一半,“我能不能让你等得值得。”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算了一笔账。”顾北辰说,“载人航天,一年两次发射任务。每次发射前三个月进场,发射后一个月飞控。一年里大概有八个月在发射场和飞控中心。剩下四个月在北京。”
林星晚没有说话。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他看着她,“你在北京的时候,我每天送你上班。你出国的时候,我算好时差给你打电话。你加班的时候,我来等你。你休假的时候,我尽量休假。”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又被风吹散。林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雪。
“顾北辰,你是在跟我谈异地恋预案吗?”
“不是预案。”他说,“是承诺。”
她抬起头。雪花挂在他的眉毛上,他的眼睛被雪光映得很亮。
“你算这笔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也很忙。”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外交部发言人,一年里大概有四个月在国外。剩下的八个月在北京,但每周至少三天加班到十点。我们两个的时间,可能本对不上。”
顾北辰看着她。
“你算了一百二十天,”她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们之间落得更急了,“但实际能对上的,可能连六十天都没有。”
“那你愿意吗?”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化成一滴很小很小的水珠。
“十七岁的林星晚,愿意。”她说,“二十八岁的林星晚,要听完那句话才愿意。”
雪忽然大了。外交部大楼前的国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顾北辰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车顶上。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大衣领口沾的雪花轻轻掸掉。
“林星晚。”他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落进了她耳朵里,“我想和你在一起,是顾北辰和林星晚,三十岁和二十九岁,航天总师和外交部发言人。一年只有几十天能见面,剩下的时间靠电话和微信。可能你生病的时候我在发射场,可能我加完班你已经飞去了地球另一边。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还是想问——”
他看着她。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
“你愿不愿意?”
外交部大楼前的雪越积越深。远处长安街的车流在风雪中模糊成一条光带。林星晚站在那里,雪花落满她的头发,她仰头看着他。
十年后,她站在外交部西门的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雪。这一次她不想再转身了。
“顾北辰,你知道外交部发言人最擅长什么吗?”
他看着她。
“说‘不’。”她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对不合理的要求说‘不’,对有损国家利益的条款说‘不’,对任何试图涉内政的言论说‘不’。我们每天都在说不。”
“但对你,我说不出这个字。”
顾北辰的目光动了一下。
“所以,”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然后轻轻握拳,像握住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我的答案是,我愿意。”
“这枚徽章,我留了十年。”他把徽章放进她手心,“现在还给你。”
林星晚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徽章。
“背面那句话,是我十七岁刻的。”顾北辰说,“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刻,现在知道了。”
她翻过徽章。“你仰望星空时,我也在看你。”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刻痕,字迹更新一些,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从今天起,换你抬头看我。我在星空里,也在你身边。”
林星晚握着徽章,眼泪忽然涌上来。她低下头,雪落在她的后颈上,凉凉的。她
“顾北辰。”
“嗯。”
“你的糖炒栗子要凉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车顶上拿过纸袋,剥开一颗递给她。栗子还是温热的。她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着雪花的凉意。
“甜吗?”他问。
“甜。”她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苏曼宁站在外交部大楼的窗边,隔着落雪的玻璃,看着西门岗亭边那两个很小的人影。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看见顾北辰伸出手,看见林星晚接过了什么,看见他们在雪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有撑伞。
手机响了。关一鸣的微信。
“苏记者,顾北辰回北京了。他说今天要去找林星晚。你说他能成吗?”
苏曼宁打字:“你自己问他。”
关一鸣:“我不敢。”
苏曼宁笑了一下。她举起手机,隔着窗玻璃拍了一张照片,漫天大雪里,两个人影并肩站着,肩头落满了雪,头顶是外交部大楼门楣上那枚巨大的国徽。她把照片发给关一鸣。
关一鸣秒回:“成了?”
苏曼宁:“成了。”
关一鸣发了一连串礼花表情包,然后说:“太好了。我终于不用给他介绍对象了。我老婆那个师妹,昨天又问了一遍。”
苏曼宁:“你老婆的师妹,是不是对顾北辰特别执着?”
关一鸣:“别提了。我跟她说顾北辰有喜欢的人了,她不信。她说除非顾北辰亲口承认。”
苏曼宁想了想,打字:“那你让她看今晚的新闻联播。”
关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