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栗没在意,踮着脚尖往打饭的窗口张望。窗口里面摆着好几口大锅,米饭、馒头、炒菜、汤,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她挤到窗口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汤来了汤来了”
季栗侧身一让,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弟子端着一盆热汤从她身边挤了过去,盆里的汤晃了晃,溅出来几滴,差点落在她手上。那男弟子头也没回地走了。
季栗耸了耸肩,继续排队。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奇怪。打饭的队伍在她身后慢慢停了下来,越来越多的人端着碗站在原地,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季栗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朝最近的一个师兄问了一句:“我脸上有花吗?你们怎么都看着我?”
那师兄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额头的伤口上,又落在她膝盖处破洞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没镜子吗?”
季栗:“……”
她正想再问,打饭窗口里面的大厨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敲了敲锅沿:“还吃不吃了?不吃让开,后面人排着呢!”
“吃吃吃!”季栗立刻转身,忘记了一切烦恼,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几口大锅,“这位大叔,给我来一碗米饭,那个炒菜来一勺,那个肉来两勺,对,两勺,多一点,我饿了一整天了”
大厨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额头上的伤口和那身客卿弟子的道袍,手里的勺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给了她满满两大勺肉。
季栗端着碗,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忽然发现自己面临的难题不是没有位置坐,而是所有看到她的人都默默地让出了一条路。
季栗端着碗,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的道袍虽然换过了,但领约还能看到昨天那件衣服上渗出的血迹。额头上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破翻着。
她只知道这些人让开了一条路,那她就坐下吃饭。
她一屁股坐在那条空出来的长凳上,把碗往桌上一搁,抄起筷子就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好吃好吃好吃”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筷子不停地往嘴里塞菜。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键,弟子们又恢复了正常的说笑和走动。但季栗不知道的是,趁她埋头扒饭的工夫,有好几个人悄悄地在她桌上放了些东西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汤、一个剥好的鸡蛋。
季栗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这一堆食物,愣了一下。
她扭头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都端着碗,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承认是自己放的。
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两岁的女弟子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小声说了一句:“你……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季栗怔了一下,她低着头不敢抬头大滴的眼泪掉进饭里她扒拉着饭不敢抬头就这样就着饭吃
“吃饭不喝汤这边被噎死啊”厨房大叔站在旁边递了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李栗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们她想保护季家村
她就一个人坐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三天,到了玄天宗。
人生地不熟,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小满姑不见她,沈仙师对她客气但疏离,她在这偌大的玄天宗里,就像一棵被移栽过来的野草,连都没来得及往下扎。
她低下头,端起那碗汤,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她说是汤太烫了,烫的。
没人拆穿她。
季栗继续埋头吃饭,吃得比刚才更香了。
她不知道的是,饭堂二楼的角落里,沈青棠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直在看着她。
月白色的道袍在暮色中几乎要与墙壁融为一体。她站立的姿态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呼吸轻不可闻,心跳慢到每一下间隔数息这是修行千年、渡过天劫之后才会有的身体,每一寸血肉都被天雷淬炼过,早已脱离了凡人的范畴。
她今年一千二百岁。
在这座玄天宗里,比她还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目间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淀了千年的从容。
此刻,她隔着重重的暮色和饭堂里缭绕的蒸汽,看着一楼那个小小的、满身是伤的、埋头扒饭的身影。
看了一会儿。
沈青棠见过太多天才了。玄天宗立宗八千年,出过的天骄俊杰如过江之鲫,有人在娘胎里就开始吸收灵气,有人三岁筑基,有人十岁就悟出了自己的道。活了一千二百年,她什么妖孽都见过。
而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在院子里查看季栗额头伤口的时候,她离得很近。近到她看到了一样东西,季栗的眼瞳深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纹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她的瞳孔里打了个旋,然后沉入了深处。
消失得净净,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沈青棠修行一千二百年,读过玄天宗藏经阁里几乎所有的古籍,见过无数奇人异事,甚至亲身经历过上古遗存的现世。她的见识,放眼整个修仙界,没有几个人能比。
但她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上见过那种纹路。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瞳术、神通或血脉印记。那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古老到让她这个活了一千二百年的人脊背发凉的气息。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纹路消失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是从季栗身上传来的,而是从后山传来的。禁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应”了一下。
像是一把锁,等到了它的钥匙。
沈青棠垂下眼睫,将茶杯轻轻放在栏杆上。
以她的修为,整个玄天宗没有人能瞒过她的感知。
但今天,禁地瞒过了她。
沈青棠收回目光,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月白色的衣角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明把玄木峰的张长老请来,给她看看眼睛。”她对身边的执事弟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