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头呼啸的白毛风,像野兽一样拍打着破旧的木窗棂,发出“哐哐”的闷响。
苏夜那句掷地有声的“敞开了吃”,在仄的土屋里久久回荡,震得柳翠和温莞的心脏狂跳不止。
在这1979年长白山脚下的穷冬腊月,女人对于粮食,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卑微。
可现在,这个如同神明般的男人,亲手打碎了那座压在她们头顶的、名为“”的大山。
柳翠呆呆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兔肉,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滚落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长久以来被饥饿、恐惧和绝望折磨后,突然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时,无法抑制的崩溃。
“哭什么?趁热吃。”
苏夜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塞进嘴里,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们,这不是试探,而是命令。
温莞那双桃花眼也蓄满了泪水,在微弱的煤油灯下闪烁着惊心动魄的碎光。
她偷偷看了一眼苏夜,那张英挺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
“谢谢……谢谢苏夜哥哥……”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终于不再推辞,伸出那双因为长期粗活而有些粗糙、甚至生了冻疮的小手,握住了竹筷。
筷子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夹起了一块最上面、被汤汁染成酱红色的兔肉。
肉块太酥烂了,筷子稍微一用力,上面连着的一层半透明的肉筋就颤巍巍地晃动起来,浓郁的异香直往鼻孔里钻。
温莞咽了一口唾沫,微微张开裂的嘴唇,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轰——
当上下牙齿轻轻合拢,咬破那层浸满油脂的肉皮时,滚烫鲜香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野雪兔特有的紧实口感,伴随着松蘑的山野清香,以及大葱老姜爆炒后的辛辣,化作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美味,直冲脑门!
温莞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她甚至连嚼都没来得及细嚼,那块炖得软烂的肉块就顺着食道,一路滑进了瘪已久的胃里。
胃里像是有了一团火。
那股暖流瞬间从腹部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将她体内积攒了整个寒冬的彻骨寒意,一点点驱散。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从温莞的喉咙深处溢出。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面前的粗瓷大碗里,溅起几滴金黄的油花。
太好吃了。
这简直是她这十八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从去年开春她爹在山上出意外没死后,家里就断了粮。
这几个月来,她们母女俩每天只能靠在雪地里刨点枯的野菜,混着剌嗓子的玉米苞米面糊糊度。
好几次,温莞饿得半夜在炕上直抽筋,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甚至想去抓墙角的观音土塞进嘴里。
她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可现在,满嘴都是油,满嘴都是肉的醇香!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锅里还有。”
苏夜看着小丫头一边流泪一边咀嚼的模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那两具僵硬在雪地里的尸体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之被眼前这鲜活的、热气腾腾的吃相彻底粉碎。
他重活这一世,不仅要改变自己凄惨的命运,更要让身边的人活得像个人!
有了三倍流速的灰暗空间,有了那口神奇的井水和黑土,哪怕外界是1979年物资极度匮乏的冰天雪地,他也绝对能撑起一片天。
听到苏夜的话,柳翠也终于端起了碗。
她是个成熟的女人,比温莞更懂得感恩,也更懂得该如何讨好这个能给她们母女俩一条活路的男人。
她没有像女儿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先夹起一块肉,仔仔细细地吹凉,然后递到了苏夜的嘴边。
“小夜……你吃。”
柳翠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浓浓的春意。
苏夜昨晚在她身上留下的疯狂记忆,此刻伴随着这锅肉的香气,让她对这个男人的臣服达到了极点。
苏夜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张嘴咬下了那块肉。
看到苏夜吃下自己喂的肉,柳翠这才如释重负般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尽甘来的娇媚。
她低下头,也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只一口,柳翠的身体就猛地一僵。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作为母亲,她比温莞承受了更多的压力和绝望。
王富贵那个老天天用粮食她就范,村里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割她的肉,她为了护着女儿,甚至想过一绳子吊死在房梁上。
是苏夜,用一床棉被、一碗热粥,还有他强悍有力的身体,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在,更是用这大块大块的野兔肉,堵住了她所有的委屈。
“吃,多吃点。”
苏夜拿起木勺,从那筐金黄的小米饭里,给她们一人舀了一大勺,盖在满是油脂的肉汤上。
“这小米也是我从山上弄来的好东西,吸满肉汤最好吃。”
在这个年代,精细粮比肉还要金贵。
普通人家过年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就是烧高香了,平里全是粗糙的苞米茬子、高粱面。
而眼前这黄澄澄、粒粒分明的小米,哪怕是放在几十年后,那也是顶级的有机谷物,更何况是用空间里的灵泉井水浇灌出来的。
温莞听话地用筷子将小米和肉汤拌匀。
金黄色的米粒吸饱了酱红色的兔肉汁和亮晶晶的油脂,每一口下去,不仅有肉的浓香,还有谷物特有的甘甜。
米饭的软糯和兔肉的鲜嫩在舌尖交织,这种碳水化合物和高蛋白结合带来的终极满足感,让温莞的大脑一阵阵发晕。
她彻底忘记了所有的羞涩和矜持。
少女的头越埋越低,筷子扒拉米饭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个不停。
“呼啦——呼啦——”
一开始,母女俩吃得还算斯文,但随着胃里接收到久违的食物信号,那种近乎疯狂的饥饿感被彻底唤醒了。
大口吞咽,大口咀嚼。
偶尔有几粒沾着肉汤的小米掉在桌子上,柳翠和温莞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捏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嘴里,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在这场对抗饥饿的战斗中,没有任何仪态可言。
苏夜也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自己的大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他其实也很饿。
今天在空间里用铁锹翻了那么多黑土,种下蔬菜和粮食,又拿着父亲留下的那把生铁土枪,在深山老林里蹲守了几个小时。
那头雄狍和两只雪兔,可是他冒着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在雪窝子里一步步追踪才打下来的。
体能的巨大消耗,急需这顿高热量的饭菜来填补。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顿丰盛到了极点的晚餐,变得异乎寻常的火热。
土炕被烧得滚烫,大铁锅里散发出的水蒸气和肉香,把整个里屋熏得暖烘烘的。
不多时,三人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热……”
温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她吃得太急,小脸涨得通红,加上坑上的热气熏蒸,她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领口。
那个原本为了掩盖春光而系得死死的麻绳,被她这么一扯,微微松开了一点缝隙。
一抹细腻晃眼的白腻,伴随着少女特有的体香和温热的汗气,若隐若现地暴露在空气中。
苏夜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便自然地移开了。
他不是柳下惠,但此刻他更享受的,是这种将两个鲜活的生命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并看着她们因为自己而感到幸福的成就感。
柳翠察觉到了女儿的动作,连忙在桌子底下踢了温莞一脚,又拿眼睛瞟了苏夜一眼,见他没在意,这才松了口气。
但随即,柳翠自己也觉得热得发慌。
她那件打着补丁的旧夹袄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熟透了的、惊心动魄的丰腴曲线。
因为昨夜被苏夜狠狠滋润过,她现在的眉眼间自带一股化不开的风情,此刻配上满脸的汗水和红晕,更是透着一股子原始的诱惑。
“小夜,明天……明天还进山吗?”
柳翠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找着话题。
她得确认这个男人对未来的打算,这关系到她们母女俩能不能一直活下去。
“去。”
苏夜咽下嘴里的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浓郁的肉汤,喉结滚动。
“今天打的那头雄狍,我藏在山洞里了(实际上在空间里保鲜)。狍子肉大补,鹿茸和麝香也是好东西,明天我进山把它弄回来。”
“嘶——”
听到“雄狍”两个字,柳翠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狍……狍子?那可是大件啊!”
柳翠的声音都在发颤,“小夜,那狍子打下来,不得交到村里的大队部,或者拿去公社供销社换工分啊?”
在这个一切归公的年代,谁家要是打了大件的野味,私自扣下可是要挨批斗的。
村长王富贵那双贼眼,天天就盯着村里谁家烟囱里冒出来的味道不对。
“交个屁!”
苏夜冷笑一声,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厉。
“我爹留下的那把土枪,连个都是我自己熬硝配的,村里给过我一分钱补助吗?”
“再说了,王富贵那个老王八蛋,家里地窖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要是敢来找茬,我手里这杆枪不长眼!”
苏夜这番话说得气腾腾,带着一种前世末路狂徒般的枭雄气场。
柳翠被他身上猛然爆发的煞气震得心头一颤,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无比安稳的安全感。
是啊,有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又能打猎弄粮的男人护着,她还怕什么王富贵?
“就是……谁也不给……留给苏夜哥哥吃……”
一直埋头苦吃的温莞,突然含着满嘴的饭,含糊不清地附和了一句。
小丫头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苏夜的狂热信徒。
谁给她吃饱饭,谁就是她的天。谁要抢苏夜哥哥的肉,谁就是她的仇人!
苏夜看着温莞那护食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放心,饿不着你们。”
他从黑陶大土钵的最底下,用勺子刮了刮,将最后一点黏稠的肉汁和几块炖碎的土豆,毫不犹豫地平分到了两人的碗里。
“全吃净,一滴汤也别剩。”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炕桌上的战斗终于进入了尾声。
这场饭,足足吃了一个多小时。
五六斤重的野雪兔,满满一筐的空间黄小米,连带着几颗大土豆和一堆松蘑,被三个人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得净净。
黑陶土钵里光可鉴人,连一滴油脂都被柳翠用最后一口小米饭刮净塞进了嘴里。
三个豁口的粗瓷大碗,就像是刚用水洗过一样净。
“嗝……”
一声轻微的饱嗝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温莞吓了一跳,连忙用双手捂住嘴巴,那张红扑扑的俏脸上瞬间爬满了尴尬的红晕,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乱转,本不敢看苏夜。
太丢人了。
在苏夜哥哥面前打嗝。
可是……真的太饱了啊。
温莞慢慢地松开手,整个人像一滩没有骨头的软泥一样,瘫软地靠在土墙上。
她现在连一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胃里沉甸甸的,被高热量的兔肉和小米撑得满满当当,那种久违的、因为吃撑而带来的轻微胀痛感,此刻却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折磨。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原本瘪的肚子,现在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十八岁的少女,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憨态可掬的、满足到了极致的傻笑。
“苏夜哥哥……”
温莞的声音变得像蚊子一样细,带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困倦。
“我好饱啊……”
“这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她呢喃着,感受着土炕传来的滚烫温度,听着外头呼啸的寒风。
仅仅是一墙之隔,外面是能把人冻成冰雕的十八层。
而这间破败的土屋里,却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变成了有肉吃、有热汤喝的温暖天堂。
温莞半眯着眼睛,偷偷打量着正在用粗布擦拭嘴角的苏夜。
男人的身形高大魁梧,哪怕只是随意地盘腿坐在那里,也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那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肉香,不断地冲击着少女那颗从未有过悸动的心。
“如果……如果能一辈子都给苏夜哥哥洗脚,一辈子都能吃上这样一顿饱饭……”
“就算让我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这个卑微而又滚烫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温莞刚刚吃饱的、单纯的心底里,悄然生发芽。
她实在太幸福了。
幸福到连眼皮都开始打架,在食物带来的巨大困意和绝对的安全感中,少女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竟然就这么靠着墙角,沉沉地睡了过去。
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