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的暗哨像两颗钉子,楔在客栈外围的阴影里,带来一种粘腻的、持续的被窥视感。然而,往来客栈内的“常”,却在一种微妙的张力中,继续向前滚动。
酉时三刻,后厨飘香。
得益于阿丑下午的采购,客栈终于有了点烟火气。临时搭建的土灶上,一口新铁锅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炖着一锅混杂了腊肉、野菜和粗粮的浓稠糊糊,香气谈不上精致,却扎实温暖。阿丑挽着袖子,专注地搅动着锅铲,额角沁出细汗。他那双拨算盘时稳定精准的手,做起饭来也同样利落。
林晚靠在通往后院的门框上,手里拿着阿丑下午列出的、墨迹已的采购清单和对应账目,目光却越过忙碌的阿丑,落在院子里。
谢孤鸿不在。他去了客栈后方的荒岭,说是要确认东南方向那抹暗红异象的具体情况,顺便排查是否还有其他隐藏的“眼睛”。
镇驿卒依旧如铁铸的雕像,守着他的黑棺。八个尸傀在渐浓的夜色中,轮廓模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那口井,井口的黑气似乎比白里活跃了些,丝丝缕缕,无声盘旋。
楼上,青璃所在的房间很安静。
一切似乎平静,但林晚心头那弦却绷得更紧。暗哨的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未落下的刀。东南方向的异象,是更大的未知。而客栈内,一个重伤的妖族、一个神秘的账房、一口押送着不明重器的棺材……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掌、掌柜的,饭好了。”阿丑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盛出几大碗糊糊,又单独留出一小罐,显然是给青璃的。“要、要给后院那位客官送一份吗?”
“送。”林晚点头,放下账本,“我跟你一起。”
两人端着热食来到后院。镇驿卒默默接过碗,没有道谢,只是就着依旧冷硬的饼子,大口吃起来,吞咽声粗重。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食物味道,进食只是为了维持体力。
林晚将青璃的那份放在房门口,敲了敲门:“吃饭了。自己能出来拿吗?还是需要帮忙?”
门内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不耐烦的“哼”,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房门被拉开一道缝,一只毛茸茸的、火红的前爪伸出来,灵巧地将陶罐勾了进去,然后迅速关门。姿态依旧高傲,但动作流畅了许多,看来伤势在阴气滋养和阿丑那碗肉粥的作用下,恢复得比预期快。
“脾气不小,倒是不亏待自己。”林晚笑了笑,没在意。有脾气,说明有底气,也说明在恢复。这狐狸越是特别,将来能抵的“债”可能就越多。
她和阿丑回到大堂,三人围坐在油灯下吃饭。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阿丑,”林晚喝了口糊糊,味道比前几天的菜粥好太多,她满足地眯了下眼,状似随意地问,“下午去镇上的路上,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你?或者,镇上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传闻?关于东南边那片老林子的。”
阿丑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结巴:“没、没觉得有人跟。镇上……倒是听粮铺的伙计嘀咕,说、说最近东南老鸦岭那边不太平,夜里有怪光,还有、有渗人的哭声,像是很多人一起哭,又像是风穿过石头缝。有、有胆大的猎户前几想去探,结果连滚带爬回来,吓得发了高烧,嘴里胡话,说什么……地门开了,阴兵借道。”
“地门开了?阴兵借道?”林晚眼神一凝。这说法,结合青璃感受到的“地下异动”和谢孤鸿提到的“阴冥之器”,指向性越发明显了。老鸦岭,恐怕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古墓或阴地被触动了。
“还、还有,”阿丑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那层惯常的怯懦之下,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专业人士的审慎,“我、我回来时,在古道岔路口附近,看、看到了一点痕迹。不是人,也不是野兽的蹄印。是……像是烧焦的、又带着粘液的拖痕,很新,朝着……朝着我们客栈这个方向,延、延伸了一段,然后消失了。”
烧焦的粘液拖痕?林晚心中一凛。这描述,既不像寻常妖物,也不像僵尸鬼魅。
“具体在哪个位置消失的?”她追问。
“大、大概在客栈往东一里左右,一片乱石堆附近,就、就没了。”阿丑回忆道,“那、那里阴气很重,石头缝里都渗着湿冷的水汽,我、我没敢细看。”
东面一里,乱石堆……那个方向,似乎靠近谢孤鸿之前提到的、留有“伤妖”气息的区域,但又有些偏离。
“知道了。这事别声张。”林晚沉声道,心中快速盘算。暗哨未动,东南异象,现在又多了来历不明的诡异痕迹靠近客栈……多事之秋。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阿丑吓得一哆嗦。林晚却瞬间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房梁方向。不是错觉。她的领域感知虽然还很模糊,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屋顶有某种细微的、带着湿冷寒意的“存在”轻轻碰触了一下。
谢孤鸿还没回来。楼上的青璃有伤。后院的镇驿卒未必会管客栈本身的“小事”。
“阿丑,慢慢吃,别抬头。”林晚压低声音,语气平静,自己却放下了碗,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到桌下,握住了藏在靴筒里的、那把生锈却磨得锋利了些的小刀。“可能有‘客人’等不及走正门,想从屋顶参观一下。”
阿丑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强自镇定,小口扒着饭,眼角的余光却紧张地瞟向屋顶。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油灯偶尔爆个灯花,都显得惊心动魄。
“咚。”
又是一声。这次声音略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轻轻跳了一下,位置移动了。
林晚的感知尽力延伸,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却又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冰冷、滑腻、带着一种深水淤泥般的腐朽味,还有一种……贪婪的窥探。
不是鬼魂的阴森,也不是妖物的野性。更像是一种畸变的、充满恶意的“活物”。
她轻轻起身,对阿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则像一只灵猫,无声地挪到楼梯旁,侧耳倾听。楼上青璃的房间没有动静,希望那只狐狸机灵点,别在这个时候贸然出来。
然后,她转向通往后院的小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月光被云层遮掩,后院光线昏暗。井口的黑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镇驿卒已经吃完了饭,依旧坐在棺旁,但头颅微微昂起,浑浊的眼睛盯着客栈主楼的屋顶方向,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他也察觉到了。
“咯咯……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主楼屋顶的另一侧传来,像是尖锐的指甲在缓慢地刮擦着瓦片。
来了!它在移动,似乎在寻找适合下脚或者潜入的地方。
林晚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明智,对方在暗,她在明,且实力未知。但也不能任由这东西在屋顶窥探,甚至潜入。
她目光扫过后院,忽然落在那口井上。井中黑气对“异常”似乎有反应……
一个念头闪过。她轻轻退后两步,背靠着墙壁,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再次尝试与那口井、与整个客栈微弱的“领域”建立联系。
比白天更加费力。那种玄之又玄的联系时断时续,井中的黑气混乱而饥饿,并不完全受她控制。她努力传递出一个清晰的意念:屋顶……有‘东西’……不属于这里……扰……饥饿……
就像在试图指挥一群懵懂而躁动的野兽。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她感到精神一阵刺痛,几乎要放弃时,井口盘旋的黑气猛地一滞,然后,其中一小缕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模糊的指令,突然脱离了主体,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黑色小蛇,倏地窜出井口,并非扑向屋顶,而是沿着客栈外墙,悄无声息地向上游走!
它所过之处,墙壁上凝结出薄薄的、霜一样的黑色痕迹,散发出更浓郁的阴寒。
屋顶的刮擦声停了。
那缕黑气很快游走到了屋顶边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或“感知”。下一秒,它骤然加速,朝着刮擦声最后响起的位置扑去!
“叽——!”
一声短促、尖锐、完全不似人声的怪叫骤然从屋顶炸响!充满了痛苦和惊怒!
“砰!哗啦——!”
瓦片碎裂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重物滚落的动静!
林晚猛地睁眼,拉开门冲进后院。阿丑也握着烧火棍跟了出来。
只见屋顶一侧,一个黑影正狼狈地翻滚而下,重重摔在后院的泥地上!那东西大约有半人高,形态怪异——它有着类似人类的四肢,但关节反转,皮肤是一种暗沉滑腻的灰绿色,布满脓包和皱褶。头颅奇大,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占据半张脸的、裂到耳的大嘴,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细密的尖牙。一双凸出的、没有眼皮的黄色眼睛,此刻正痛苦地紧闭着,眼眶周围缠绕着那缕黑色的阴气,正“滋滋”地腐蚀着它的皮肉,冒出恶臭的黑烟。
它的一条反关节的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摔断了,另一只手则疯狂地抓挠着脸上的阴气,发出“叽叽”的惨叫。
饿!好饿!
吃!吃了它!
井中剩余的黑气仿佛被同伴的“猎食”行为,开始剧烈翻腾,更多的黑气蠢蠢欲动,想要涌出分享“美食”。
“镇住!”林晚对着井口低喝一声,同时将更强的意志压向那片混乱的饥饿意念。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进食”的渴望得到了一丝满足(哪怕只是一缕阴气),或许是因为林晚的掌控力在危机中有所提升,翻腾的黑气竟然真的被勉强压制住了,只是依旧躁动不安。
那怪物的惨叫声引来了更直接的关注。
一直沉默的镇驿卒,此刻缓缓站了起来。他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挣扎的怪物,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枚黑沉的桃木令。
“尸……蝾(róng)?”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似乎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墓里……守坑的脏东西……怎么会跑出来……还到了这儿……”
他话音未落,那被称为“尸蝾”的怪物似乎感觉到了更大的威胁,竟然强行挣脱了脸上腐蚀的阴气(代价是撕下了一大块溃烂的皮肉),用还能动的手脚猛地一撑地面,不是攻击,而是朝着客栈外侧的围墙疯狂逃窜!速度奇快,动作扭曲如蜥蜴!
“想走?” 镇驿卒闷哼一声,手中桃木令向前一指,并未见光华大作,但那八个原本静止不动的尸傀中,离得最近的两具突然动了!它们动作僵硬却迅捷,几步跨出,正好封住了尸蝾逃向围墙的路线,四只青黑枯的手掌带着腥风,直抓过去!
尸蝾尖叫,大口猛地张开,喷出一股腥臭粘稠的绿色液体,直射尸傀面门!
尸傀不闪不避,任由粘液糊在脸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动作丝毫未停,四只手已经牢牢抓住了尸蝾扭曲的肢体!尸蝾力大,疯狂挣扎,尖牙利爪在尸傀身上留下深深的划痕,黑褐色的液体渗出,但尸傀毫无痛感,只是死死钳制。
镇驿卒趁机上前,举起桃木令,朝着尸蝾那颗丑陋的大脑袋狠狠砸下!
“噗!”
一声闷响,像是砸烂了一个腐朽的瓜。黄白的浆液和绿色的粘液四溅。尸蝾的挣扎骤然停止,软软地挂在了尸傀手中。
院内死寂,只剩下尸傀脸上被腐蚀的轻微声响,以及井口黑气不甘的丝丝声。
镇驿卒收回桃木令,在尸蝾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溅到的污秽,对那两具抓住尸蝾的尸傀又低吼了一个音节。尸傀松开手,尸蝾的残躯“啪嗒”掉在地上。两具尸傀默默退回到棺材旁,恢复静止,仿佛刚才凶悍的拦截从未发生。
“处、处理掉?”阿丑白着脸,小声问,指着地上的狼藉。
“先别动。”林晚阻止,她强忍着恶心,仔细观察着尸蝾的尸体。这东西的出现,证实了阿丑带回来的传闻,也印证了东南方向确实出了大问题——连古墓里的“守坑”怪物都跑出来了,而且似乎被什么吸引,一路找到了客栈附近。
是客栈本身特殊的气息?是井中的阴气?是黑棺里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这东西,一般只在墓深处,靠阴气和腐尸为食,轻易不出。”镇驿卒走回棺旁坐下,闷声道,“跑出来,还主动袭击阳宅……要么是老巢被端了,要么……是有什么更让它害怕的东西在后面撵,要么……”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林晚,“是这儿有它极度渴望的‘吃食’。”
渴望的吃食?林晚心中一动。井中阴气?不像,那黑气对它更像是伤害。难道是……
她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青璃房间的窗户。
几乎同时,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一双熔金般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正好对上林晚的目光。青璃的眼神锐利而警惕,显然也被下面的动静惊动了,但它的目光在扫过尸蝾尸体时,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充满厌恶与意的嘶鸣。
它认识这东西!或者说,吃过这东西的亏?
“你知道这玩意儿?”林晚扬声问。
青璃盯着尸蝾的尸体,又看了看后院里的黑棺和镇驿卒,最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却足够让楼下人听清地点了点头。它抬起前爪,指了指东南方向,又指了指尸蝾,然后做了一个“很多、追逐”的动作,最后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受伤、逃脱”的口型。
明白了。青璃在东南老鸦岭,不仅遇到了攻击它的仇家,很可能还遭遇了这种因为某种原因(地门开?阴兵过?)而大量涌出墓的尸蝾!它是被这些怪物和仇家双重追击,才重伤逃到这边!
“你的仇家,和这些东西是一伙的?还是也在躲这些东西?”林晚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追问。
青璃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怒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它比划着:仇家是“人形,用利器和法术”,尸蝾是“地下爬出的,无差别攻击”。它是在被仇家追途中,误入了尸蝾活跃的区域,遭到了双方夹击。
信息越来越复杂了。东南方向现在是个巨大的漩涡,牵扯了盗墓的(?)、墓守卫(尸蝾)、可能存在的“阴兵”或“地门”异象、青璃的仇家、镇守府的官兵……而现在,这个漩涡的边缘,已经开始扫到客栈了。
“处理掉吧,埋远点,味道太冲。”林晚对阿丑和镇驿卒道。镇驿卒指挥一具尸傀,拎起尸蝾的残躯,走向客栈外围的荒地。阿丑赶紧去打水冲洗地面。
林晚则抬头,再次看向东北和乱石堆方向。暗哨还在吗?刚才的动静,他们肯定听到了,看到了多少?
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远处古槐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夜鸟受惊扑翅飞走的声音。而乱石堆那边,死寂一片。
暗哨被惊动了,至少一个。他们看到了尸蝾,看到了尸傀出手,看到了镇驿卒,也看到了她能“驱使”井中阴气(哪怕只有一缕)?
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客栈的平静子,从这一刻起,怕是彻底到头了。各方视线,都将因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夜访”,而更加聚焦于此。
夜色更浓,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星光。
远处,东南方向的天空,那片暗红色,似乎扩大了一丝。
而黄泉古道深处,那飘渺的哭声和铜铃声,在尸蝾的惨叫平息后,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咯咯……叮铃……
这次,听起来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