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说你坏,可能是误会。」
「二十多个人说你坏,那就是你坏!」
我盯着这条信息。
「二十多个人说你坏,那就是你坏。」
——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这时候,郑国泰的头像跳了出来。
群昵称是「郑国泰(地下棋牌室)」。
——他甚至直接把棋牌室当成了备注。
「唉,老人家不想计较。」
「但这年轻人确实说了很难听的话。」
「什么’老不死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算了算了,我们让一步,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血是凉的。
他在造谣。
当着全小区几百个人的面。
而那副委曲求全的姿态——把所有指控都说出来,再退一步表示原谅——
正好把舆论彻底点燃。
——这是一种古老的话术。
——古老到中国乡村几百年都在用。
——先泼脏水,再退半步。
——「我可以原谅你,但是大家都看到了。」
——「我大度,你不大度。」
——一旦走到这一步,没人再关心事实。
——所有人只关心:我是不是站对了边。
「郑阿公太善良了!」
「换我早报警了!」
「欺负老人,还有脸待在群里?」
「@1203柯砚舟,道歉!必须道歉!」
「不道歉就让他滚出小区!」
「!」
「垃圾!」
「父母怎么教的?这种人也配出国留学?」
消息一条接一条。
——头像我看了几个,都不认识。
——五年没回小区,本来就没几个邻居熟。
——但所有这些不认识的人,此刻都在审判我。
——他们不需要认识我。
——他们只需要确定,他们站在多数那一边。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通知声「叮叮叮」地响。
——「叮」是骂人。
——「叮」也是骂人。
——「叮叮叮」是好几个人一起骂。
我没去管。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把手机翻过来。
未读已经变成了五百多。
几百个人,没有一个人问我一句: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一个都没有。
——五百多条信息。
——一个都没有。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答案。
我关掉手机,扔在床上。
走到窗边。
外面是北京的夜,远处的灯火一片连一片。
我突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我离这座城市很远。
虽然我已经回来了,但我离这里的人,比我在德国的时候还要远。
5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消息。
「老不死的。」
「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没说过。
我真的没说过。
可谁信呢?
二十多个老人,众口一词。
几百个业主,群起而攻之。
我一个人的声音,淹没在他们的声讨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我从床上爬起来。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眼下两块青黑,嘴唇裂了一道口子,下巴上长出了一层胡茬。
我看了那个人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摸出手机,给我妈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