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到的是顾琰的私人律师沈棠。一个三十出头、气场两米八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进来。看了一眼顾琰,又看了一眼我,什么都没说,嘴角绷了一条线。
我认识她。之前打过几次交道。每次见面她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只蚂蚁——不是瞧不起,是本没把我当同一个物种。
第三个到的——
是顾琰的二叔,顾铮。
以及他老婆,宋敏。
他们推开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顾琰摆拖鞋。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顾铮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喜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看不清底色的粥。
宋敏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像是用订书机钉上去的。
“小琰!你醒了!”
宋敏第一个冲上去,抓住顾琰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哗哗的。
“太好了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我站在旁边,把手进裤兜里。
忍住了没出声。
因为我想起来了——
去年十一月,宋敏上一次来这间病房,对着顾琰的床说过一句话。
原话是:”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要不跟老爷子提一提,减少维持治疗吧。留着也是浪费资源。”
当时她以为没人听到。
但我听到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热水。
我没进去。等她走了之后,我把那杯水放到了顾琰床头。
现在我看着宋敏抹眼泪的样子,忽然很想知道——
顾琰,你当时听到了吗?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顾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任由宋敏握着她的手。
但她另一只手,放在被子下面的那只手——
指甲嵌进了掌心。
3
顾铮和宋敏在病房里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宋敏贡献了大约三百cc的眼泪和一整套”久病不愈全家心碎”的表演。顾铮则扮演沉稳二叔的角色,拍着顾琰的手说”公司的事你别心,二叔替你看着呢”。
翻译成人话:你继续当你的病人吧,公司的事别伸手。
在窗边刷手机,假装没注意。
但我的余光一直瞄着顾琰。
她靠在靠垫上,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二叔,”顾琰开口了,声音还带着苏醒后的沙哑,”公司最近怎么样?”
“挺好挺好,你放心——”
“上个季度的财报我想看一看。”
顾铮的表情僵了零点三秒。
“你刚醒,身体要紧——”
“躺了一年,脑子闲得发慌。”顾琰笑了笑,”给我找点事做。”
顾铮看了宋敏一眼。宋敏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行行行,回头让沈律师给你送过来。”
“好。”
顾铮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宋敏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林瑾,你合约不是快到期了吗?”
我笑了笑:”是啊,宋姨。”
“人醒了,这合约的事……可能要重新商量商量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件即将过保的商品。
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回头,正对上顾琰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