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这个家里一件沉默的家具,笨拙地待在那里,努力不让自己碍事。
直到他被铐走的那天晚上,看了我那一眼。
直到我后来知道,他在监狱里写了十七封申诉书,每一封都被驳回。
最后一封写了一半,笔停在“我没有碰过她”这几个字上,人已经断了气。
直到我结婚后的某天深夜,喝醉了酒翻出旧报纸,在一个豆腐块大小的角落里,看到一条社会新闻:
“某镇泥瓦匠赵某某在狱中因突发心脏病去世,终年四十二岁,无人收尸。”
无人收尸。
那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口。
我扶着墙吐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灼烧喉咙的苦水。
赵叔。
对不起。
这辈子,我一定要还你一个清白。
……
“念念,放学了?”
他看见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局促的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给你买的,还热乎着,趁热吃。”
我接过来,剥开一个滚烫的红薯,轻轻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他。
“赵叔,你也吃。”
他愣住了,连忙摆手,手足无措地说:“你吃,你吃,叔不爱吃甜的。”
“赵叔,”我没有收回手,而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他在我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把手在满是灰尘的工装裤上擦了擦。
“赵叔,你知不知道,我妈在外面有人了?”
“砰。”
他手里的半个红薯掉在了地上,滚进了桌子底下的阴影里。
他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有听见。
最后,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腔里挤出来一句话。
“……叔知道。”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知道?!”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地上那块摔烂的红薯上,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有一次……叔的腰扭了,提前收了工……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看见了。”
“看见她从一辆黑色的车上下来……是个男的送她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急了。
“说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叔一个二婚的泥瓦匠,家里穷得叮当响,自己还带着个儿子……你妈……你妈她不嫌弃,愿意跟叔过子,叔就该烧高香了。”
“闹开了有什么用?她只会更想走。”
我的手指,狠狠地掐进了掌心里,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上辈子的赵建国,大概就是怀着这样卑微的心情,沉默地忍受了两年。
他知道妻子出轨,但他不敢声张。
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配不上抱怨,配不上生气,甚至配不上被正眼相待。
然后,这个沉默的、卑微的、什么都没做错的男人,被他的妻子和情夫,联手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叔,”我的声音有些发哑,“她不只是想走。”
“她要你的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她要报警,说你……说你对我做了那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