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工厂到天际航,开车需要整整一天。
江蓠把路线规划得很绕。先往东,穿过两个省,再折向北,绕过穆修设置的三个检查站,最后沿着海岸线往西。多走了将近三百公里,但全程没有遇到一个检查站、一辆巡逻车、一个问话的人。
林七在副驾驶睡觉,脏辫散在脸上,跟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我坐在后座,把够野的书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重新翻。书已经被我翻了很多遍,纸张的边缘开始起毛,有些批注的墨水被手指蹭得模糊。
够野在第47页夹了一张纸条。不是批注,是单独的一张纸,折了两折,夹在关于王兴业的那一章里。我之前没看到。纸条上写着:“王兴业的女儿,王烟。生于七十九世纪二年。母亲不详。七十九世纪十五年被王兴业送往美夏国留学,之后从未在穆修境内出现过。黑曜石内部称她‘寡妇’——不是因为她结过婚,是因为她过自己的丈夫。”
过自己的丈夫。
够野在“过”两个字下面画了双横线。他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后来看到这张纸条的人: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黑曜石继承人,她手上有人命,而且是亲近的人。王兴业把她藏了二十七年,不是怕她被人找到,是怕她被人知道。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不平的旧公路,林七被颠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从副驾驶的座椅上直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快到海岸线了。”
江蓠嗯了一声,没有多话。他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车,只在中午停过一次,吃了点压缩粮,加了一箱油。他的右臂从绷带下面透出一股药膏的气味,苏晚吟给他换的药,药效大概能撑到今晚。
天际航出现在黄昏时分。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暗金色,港口的海面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蒸腾着灰白色的水汽。城市的边缘是一排排灰白色瓷砖贴面的低矮楼房,窗户朝着西边,反射着夕阳的光。
黑曜石北方总部的大楼在港口北侧,六层,灰白色,像一块从海里漂上来的浮石。够野的书里有这栋楼的手绘结构图,画得很细,连每一层的卫生间位置都标注了。江蓠把车停在大楼对面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
“她看到我们了。”
我顺着江蓠的视线看过去,大楼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深灰色风衣,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和总部调度台后面那个人一样的发型。她身后站着两个黑色战术服的男保镖,手垂在身侧,但站的姿势是随时可以掏枪的角度。
王烟正在抽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了好几次才打着。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江蓠把遮阳板翻下来。遮阳板背面贴着一张照片——够野拍的,王兴业和王烟并肩走在天际航的码头上。照片里的王烟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但站姿、抿嘴唇的方式、甚至右手夹烟的姿势,和现在一模一样。
王烟把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没有看垃圾桶的位置,随手一弹,烟头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桶口。她转过身,朝大楼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穆修的客人,进来坐坐?”
江蓠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腿侧,离枪的位置很近。
“她一直知道我们会来。”林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兴业告诉她的。”我说,“他死之前把所有事都交代了。”
我们下了车。从街对面走到大楼门口,不到一百米。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加速的心跳上,但我没有犹豫。王兴业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在想那句话的意思。也许王烟能告诉我。
大楼一楼大堂的前台没有拦我们。那个坐在前台后面的女人甚至没有抬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在等——不是王烟,是一个年轻男人,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脸很白。
“六楼。”他说。
江蓠按住电梯门,没让关。
“王烟让你们来的?”
“王总在等你们。”那个男人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
电梯升到六楼,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的木门,门开着。王烟站在窗边,面朝港口。听到脚步声,她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海风挤进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我父亲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她转过身来,脸比够野照片里的更瘦,颧骨更突,眼眶下面有很淡的黑眼圈。不是化妆的效果,是睡眠不足,长期的那种。
“他说——‘如果穆修的人来找你,那个叫Kevin的,让他进来。’”
王烟靠在窗台上,双手在风衣口袋里。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死了父亲的女人。
“你父亲为什么觉得我会来?”
“因为你没地方可去。”王烟说,“穆修在通缉你。够野死了。张稞尧被软禁。江蓠和林七跟着你到处跑,但他们帮不了你找沈若昀。沈若昀的行踪,全天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是我。”
王兴业。
他死在了宿霖斯特楼,死在了我面前。他用自己的命给三散箭画了一个句号,也给他的女儿留了一张牌。王烟就是那张牌。
“你父亲还跟你说了什么?”
王烟从窗边走开,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推到桌面上。我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我不认识的建筑——不是烂尾楼,不是矿井,不是海上平台。是一栋建在沙漠里的、低矮的、像碉堡一样的混凝土建筑。建筑的外墙上有一串编号,字迹被风沙磨损得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数字。
“LZ-02。”
够野标注过的第二处原液站点。深海实验室是LZ-01,宿霖斯特楼不是LZ编号,它只是一个储存点。而LZ-02从未在任何官方文件中出现过。它不在穆修的资产清单上,不在黑曜石的控制范围内,不在地质勘探的卫星图上。它被从所有地图上抹掉了,只剩下一张照片、一串编号、一个沙漠里的坐标。
“你父亲让你把这个交给我?”
“他说——‘如果Kevin来找你,把这个给他。如果他没来,就烧掉。’”王烟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你来了。你没让他失望,但也没让他意外。”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王兴业的笔迹,写得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把相纸背面压出了一道凹痕:“第二处站点在塔克拉玛沙漠东缘,坐标已擦除。你要找的沈若昀,最后一次出现在那里。”
沈若昀。我母亲。最后一次出现在LZ-02。
手指停在照片边缘,指腹按在那行凹痕上,像在摸一个盲文,虽然我读不懂它的意思。
“我父亲怎么知道沈若昀?”
王烟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该留多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七开始不安地换脚站着。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沈若昀是我父亲的同事。不是上司,不是下属,是同事。他们一起参与了原液的早期研究。我父亲负责工程和安全——宿霖斯特楼的特殊储存容器的设计、LZ系列实验室的选址和建造。沈若昀负责生物医学——原液与人体组织的兼容性研究、分子网状结构的稳定性测试。姜守拙是负责人。你的父亲和你母亲,是在那个里认识的。”
王烟说到“认识”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交叉的手指不自觉扣紧了一下。
“沈若昀是什么人?”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像砂纸磨过玻璃。
“和你一样的人。”王烟说,“被原液选中的。她是第一代受试者,比张稞尧早得多。原液-γ在她体内形成的分子网状结构,是所有后续受试者的模板。张稞尧是她的复制品——不是克隆,是基因编辑的复制。沈若昀的基因被提取出来,修改了某些片段,然后植入了张稞尧的胚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江蓠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眼神没有看任何人,盯着地板。林七靠墙站着,手里一直攥着够野的,指节发白。
“沈若昀知道张稞尧的存在吗?”我问。
“知道。”王烟说,“她就是那个修改基因的人。她说服了管理委员会,用自己的基因做模板,制造一个更稳定、更兼容的‘第二代容器’。张稞尧是她自己的复制品。她的女儿,也不是她的女儿。”
我的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张稞尧不是沈若昀的女儿。张稞尧是她亲手制造的、用来承载原液的容器。她在实验室里决定了自己“女儿”的基因序列,决定了她会长什么样、会有多高的智商、会被什么疾病困扰、会在什么时候死去。她在扮演上帝,而那个上帝造出来的孩子,现在躺在穆修总部的病床上,还在等我去接她。
“沈若昀在哪?”我的声音发紧,但比刚才更稳了。
“不知道。”王烟说,“她最后一次出现在LZ-02是七十九世纪四年。那之后,她从所有档案里消失了。不是被销毁,是蒸发。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任何医疗、金融、通讯的记录。她像从世界上被抹掉了一样,连一片指甲盖都没留下。”
“但她还活着。”江蓠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里的人都能听到。
王烟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够野查过。”江蓠说,“够野查了三年,他有一个原则——找不到死亡记录的,就按活着算。他没找到沈若昀的死亡记录,所以在他心里,沈若昀一直活着。他让Kevin来天际航找你们,就是因为活着的沈若昀,只能在这个方向上找到。”
王烟没有反驳。
“LZ-02的坐标,你父亲擦掉了。但他肯定留了别的办法找到那个地方。”我说。
王烟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的GPS定位器。定位器很小,像一包烟,外壳是军绿色的,边缘磨损得发白,屏幕上有几道划痕,按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没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王烟把定位器推过来,“启动之后,它会显示一个坐标。但他留了一句话——‘不到最后一步,不要用。因为那个地方,现在不是穆修在守。’”
“那是谁在守?”
“不知道。”王烟说,“但能让王兴业说出‘不到最后一步不要用’的地方,去的人,大概率回不来。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但这一句,是真的。”
我拿起定位器,握在手心。沉甸甸的,里面的电池不知道还有没有电,但外壳被磨得光滑,说明王兴业经常拿在手里。他坐在这个办公室里,无数次把定位器拿出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坐标,然后把它放回去。他在犹豫。他在等一个让他不再犹豫的人出现。
那个人是我。
王烟站起来,又走到窗边,又点了一烟。这是她进来之后的第三。她抽烟的频率在加快,说明她也在等什么东西结束。
“你们可以走了。”她说,“我父亲欠姜守拙的,我还了。从今以后,黑曜石和穆修之间的事,跟你们没有关系。”
林七从墙角走出来,手从口袋里的上移开了。
“你父亲欠姜守拙什么?”林七问。这是我印象里林七第一次在王烟面前主动说话。
王烟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答。烟雾在她面前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姜守拙替我父亲扛了一个他扛不起的罪名。水源污染。七十九世纪二年,宿霖斯特楼的地下水污染事件。外界以为是姜守拙的样本泄漏导致农田废弃、村庄搬迁。实际上,是我父亲在运输过程中不慎打碎了样本容器,导致样本进入地下水系。姜守拙知道真相,但他对外说是他自己弄的。他说,‘你是搞工程的,你背上污点就完了。我是搞研究的,我无所谓。’”
王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右手拿着烟,左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我父亲一辈子没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他买了那栋烂尾楼,不是因为他想要原液,是因为他想把姜守拙的东西还给姜守拙。但他找不到姜守拙,也找不到沈若昀。他把楼买了,把原液封了,把三散箭埋进去了。然后他坐在那栋楼里,等了三年。等谁?等Kevin。等姜守拙的儿子来拿走他爸爸留下的东西。”
“他为什么不自己送过来?”林七问。
“因为他不配。”王烟说,“这是他自己的原话。”
窗外,港口的最后一艘货轮正在离港。汽笛声低沉,像一头搁浅了很久终于被拖回海里的鲸鱼在叫。
王烟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灰缸就在窗台的另一边,她没有用,直接把烟头按在了水泥窗台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记。
“你父亲为什么要在宿霖斯特楼等死?”江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憋了一整场对话,我知道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王烟没有转身。
“因为他欠姜守拙一条命。姜守拙替他背了罪名,替他去LZ-02找沈若昀,然后死在了那里。我父亲觉得,他应该死在同一个地方。但他没死在那里。他死在了宿霖斯特楼,死在了Kevin面前。也许那样更好,至少死在了自己造的楼里。”
王烟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任何话。
我把定位器装进口袋,把照片夹进够野的书里,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带走。王兴业已经不在了,他的信封应该留给他女儿。
“谢谢。”
王烟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面朝窗户,第四烟已经叼在嘴里了,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点着。
我们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很凉。林七走在前面,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江蓠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平时巡逻一样。
我走在中间。
口袋里的定位器硌着大腿,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塔克拉玛沙漠东缘。LZ-02。沈若昀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车子发动的时候,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天际航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橘黄色的光斑,被夜色吞没。
江蓠把车开上通往内陆的高速公路。
“下一站,沙漠。”他说。
林七从后座探过身来,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够野的。他替我擦了油,换了新弹匣。
“你妈在沙漠里。”林七说,“去把她挖出来。”
我把进腰间的枪套,把够野的书抱在口。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纸张从书脊里松脱了几页,我用胶带粘住了。够野在书里留了很多东西,但有一句话我到现在才真正看懂。他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写给自己看的:“调查原则: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告诉你的结论,自己去验证。第二,不要在一个方向上耗光所有资源,留有退路。第三,不要爱上你的调查对象。”
第三条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迹比前两条要小,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
够野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不是因为他没有爱过,是因为他爱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不该爱的那个人。
但我不一样。我爱的第一个人,躺在穆修总部的病床上,手比我上次握住她的时候暖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够了。
张稞尧不是容器,不是复制品,不是基因编辑的产物。她是张稞尧。是我在走廊尽头递咖啡的那个人,是每次出任务前在我物资箱最底层写“小心”的那个人,是攥着绳梯不放、被三散箭射穿肩膀也没松手的那个人。
我会回来的。带着沈若昀,带着真相,带着足够砸开那扇门的重量,回来接你。
等我。
(第十三章 寡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