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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南域东部的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无人耕种的荒地。

马昭阳背着一把旧猎弓,腰间挎着猎刀,风尘仆仆地走在官道上。他从太康城出发已经走了半个多月,穿过三座凡人城镇,翻过一片低阶妖兽出没的丘陵地带。路上遇到过两伙拦路抢劫的流寇,他连刀都没拔绕路走就是了。模拟记忆中的老修士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能绕的麻烦永远别硬碰。

青松观所在的青松岭已经不远了。

据第三次模拟的记忆,这座小道观建在青松岭的半山腰上,观主是一个姓陈的老道,养气境修为,带着两个小徒弟守着三间破旧的道观过子。道观后山有一片竹林,灵气比青莽山峡谷要充裕不少。那个老道性情温和,不问他来路,也从不打扰他修炼。

模拟中的“自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了十来年。

现实中的他,也要走这条路。

当天傍晚,马昭阳在青松岭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上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和两排土坯房。他在镇上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茶棚里坐了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

茶棚里还有另外几个客人。其中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议论山上的事情。

“听说没?青松观的老这几天在找人手帮忙搬东西,工钱开得不错。”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说道。

“青松观?”另一个人接话,“就是半山腰那个破道观?那老道士真有本事?”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去。那山上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古怪的响动,瘆人得很。”

马昭阳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古怪的响动?模拟记忆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第三次模拟一共耗时一百三十七年,其中在青松观待了十来年,时间跨度太长,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也许当时确实发生过什么,但模拟中的自己没有在意;也可能这是现实中才会出现的情况,模拟毕竟只是一个近似推演。

不管是哪种,他都需要小心应对。

第二天天刚亮,马昭阳就上了山。

青松岭的山势不算陡峭,石阶年久失修,好些地方已经塌了。两旁长满了杂乱的青松和灌木,偶尔能看见几株低阶的灵草混在杂草丛中。凡人的眼睛分辨不出这些灵草的价值,但在马昭阳眼中,这些微弱的灵气波动就像草丛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他没有去采。刚到人家的地盘就四处搜刮,容易惹人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青松观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几间青砖瓦房围成的小院。院墙上的白灰已经大片脱落,门楣上的“青松观”三个字也斑驳得厉害。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童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

“请问,贵观还收不收挂单的散修?”马昭阳站在门口,微微拱手。

小道童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汗,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马昭阳穿着猎户的旧衣服,背着一把普通的猎弓,看起来不像什么高人,小道童的神情就有些敷衍。

“你等着,我去问师父。”小道童扔下斧头,转身跑进了正房。

过了一会儿,正房的竹帘被掀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道走了出来。

老道看上去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马昭阳注意到他的呼吸极为绵长,这是养气境修士的特征,但灵气波动很微弱,应该是卡在养气境初期多年寸步未进的老修士。

“贫道陈北河,青松观观主。”老道打了个稽首,“小友从何而来?”

“晚辈牧尘,从太康城来的散修,在外游历路过宝地。”马昭阳用上了模拟中的化名,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听闻青松岭灵气充裕,想在贵观后山租一片地方结庐修炼,不知是否方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了过去。

布包里面是一株月光草的三分之一截。他用一截枯的草茎裹着药力,又用布缠了好几层,从外面看就像一包普通的草药。但修士只要握住它,就能感受到那股纯净的月华灵气。

陈北河接过布包,手掌在上面轻轻一覆,清亮的眼睛立刻亮了几分。

“月光草?”他压低声音,显然认出了这味灵药。

“晚辈偶然得到的一味灵药,不成敬意。”马昭阳垂手说道。

陈北河沉默了一会儿,将布包收进了袖子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小友有心了。我这青松观破旧归破旧,后山倒是有几处清静的地方。你不嫌弃的话,就在后山竹林边搭个茅庐住下吧。”

“多谢前辈。”

马昭阳被安排在后山竹林边的一间空置的茅屋里。

这间茅屋原本是陈北河年轻时自己搭的静修室,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搬到了前院住,这间茅屋便一直空着。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寒酸的地步,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缺了腿的竹椅。墙角堆着几捆柴,窗户用竹条编的帘子遮着,透光不通风。

但马昭阳很满意。

茅屋的位置背靠山壁,前面是一片茂密的青竹林,竹叶遮天蔽,从外面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间屋子。屋后有一条隐蔽的小径通往山顶,遇到危险可以快速撤离。更重要的是,竹林中的灵气浓度确实比青莽山峡谷高出一截,虽然还比不上修仙门派的灵地,但对于养气境的修炼来说已经相当理想。

他用三天时间把茅屋内外收拾了一遍。地上的灰尘扫净了,漏风的地方用竹条和泥巴糊上,床板上铺了一层净的草。他又在屋前开辟了一小片空地,用碎石铺了一层地面,算是简易的练功场所。

做完这些之后,他没有急着闭关修炼,而是每天都会去前院和陈北河说上几句话。

第一次见面时,他给出的是月光草。这是一种姿态,他不是来白吃白住的。但光有利益还不够,他还需要让对方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不用刻意讨好,只要做一些小事就够了。

比如,他每天劈柴的时候会顺便把道观里的柴也劈好,让小道童搬回去。他去山下采买的时候,会顺便帮老道带一些他腿脚不便懒得去买的用杂物。前院的老槐树下有一块被树拱得翘起来的石板地,绊倒过老道好几次,马昭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它修平了。

这些事花不了他多少力气,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大约半个月后,陈北河主动留他在前院喝茶。

喝茶是老人的习惯。几枚陈年老茶叶,一壶山泉水,泡出来的茶水寡淡得几乎没什么味道。但马昭阳每次都把茶喝得净净,就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好茶一样。六百多年的模拟阅历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别人敬你一尺,你还别人一尺,这是人情;别人敬你一尺,你装看不见,这是蠢。

“牧尘啊,”陈北河端着茶杯,眯着眼睛看着他,“你来我这里,不只是为了借地方修炼吧?”

马昭阳心里微微一惊,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前辈何出此言?”

“年纪大了,看人还是能看出几分的。”陈北河笑了笑,将茶杯放在石桌上,“你虽然是养气境,但身上没有散修那种慌慌张张抢资源的习气。每天规律的像打了更,几时打坐、几时练拳、几时劈柴,一分钟都不差。这种人,不是为了逃难才来我这破道观的。”

马昭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

“你不想说,我也不问。”陈北河摆摆手,“修仙界的散修,谁还没几个秘密。你只要不在我的道观里人放火,其他事我一概不管。”

“多谢前辈体谅。”

“体谅谈不上。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陈北河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青松岭最近不太平。”

“前辈指的是山下的那些传闻?说夜里山上有古怪的响动?”马昭阳立刻接话。

“你知道就好。”陈北河皱着眉头说道,“那股动静大概是三个月前开始的。每隔十天半个月,半夜就会从西边山谷里传出一阵闷响,像打雷又不像打雷。我让徒弟下山打听过,镇上的人说是山里的妖兽在叫唤,但我在青松岭住了快四十年,从来没见过什么妖兽。”

马昭阳默默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西边山谷。他的茅屋在东边的竹林,直线距离大概有三四里地。如果老道说的是真的,那么山谷里确实可能有什么东西。

“前辈有没有过去查看过?”他问道。

“去了一次。”陈北河摇摇头,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走到谷口就退回来了。那一带灵气非常混乱,而且有一种让人发瘆的压迫感。我这种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犯不着去逞那个能。”

“前辈说的是。”

之后几天,马昭阳对这个信息留了心。

陈北河说的灵气混乱和压迫感,让他联想到几种可能性。最大的可能是山谷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灵气漩涡,这种地形在修仙界不算罕见,通常意味着地下有灵脉的分支或矿脉。但也有更麻烦的可能,比如有人在山谷里修炼某种特殊的功法,或者有受了伤的妖兽在里面潜藏。

如果按照他模拟记忆中那个老修士的谨慎做法,最好的选择是远远避开,等他自己消失。但他需要思考更深一层:模拟中的那个自己也能安稳地在这里待十几年,山谷里的动静应该不是什么致命的危险。但如果放着不管,等哪天危险找上门来再应对,就太被动了。

他决定去探查一次,但需要做足充分的准备。

首先是选择时间。既然那东西每隔十天半个月才发作一次,他选在下一次发作的当晚动身,就能确定那东西不在谷里,或者说至少处于活跃期之间的平静期。

其次是准备退路。他用半天时间摸清了从西边山谷到竹林茅屋之间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包括一处被藤蔓遮盖的小山洞和一条涸的溪沟。

然后是装备。他的储物袋里有一柄猎刀、一把普通的猎弓、一枚玉简。这些在凡人面前够用,在修士面前就有些寒酸了。尤其是玉简中的三道灵技灵蛇刺、缠丝劲、玄龟盾这些子他一直在练,但没有灵力支撑,它们和凡人的拳脚功夫并没有本质区别。

时间很快到了第7天的傍晚。按照陈北河的记录,如果山谷里的规律没变,今晚就是那次响动应该出现的第9天,距离上一次正好过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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