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残片上的“行气”二字,马昭阳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天。
他没有急着动手修炼。逆脉风险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缺失第二章运灵篇的情况下强行修炼,七处经脉断口没有一个能安全绕过。这块残片虽然属于第二章,但只有两个字,充其量只能印证笔记中的某一段推演,远不足以补全运灵路线。
但他并不失望。
一个字一个字拼出一部残缺功法,这种事在修仙界并不是天方夜谭。模拟中的老修士为了补全青木养气功,也曾在不同洞府中搜寻残本数十年。功法残缺不可怕,可怕的是手里连残片都没有,空对着铜像和玉牌瞪眼。现在他有了第一章、第三章的内容,还有第二章的两个字。哪怕只是一粒沙子的进度,也比原地踏步强。
他将残片和铜像、玉牌一起收好,又取出那枚记录逆脉风险笔记的玉简,将残片上的“行气”二字补充进了笔记中对应的推测位置。做完这些,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接下来的子里,马昭阳的生活重新回到了规律的轨道上。
养气境中期的修为已经稳固,每除了打坐运转《引气诀》,他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灵技的修炼上。灵蛇刺的练习从枯树换成了崖壁,他找了一片风化得比较松软的砂岩崖面,每天用手指刺入石壁来练习灵力爆发的控制。起初只能在砂岩上戳出一指深的小坑,三个月后能戳进三指深,而且指尖的灵力不再随意溃散,能够凝成一道极为凝聚的气劲。
缠丝劲的修炼则更为枯燥。他从竹林中抽取最细的竹纤维,浸水后搓成头发丝粗细的竹线,然后尝试将灵力附着在竹线上,控制它缠绕树枝。这一步对灵力精度的要求苛刻到变态,灵力稍多,竹线就断;灵力稍少,竹线就软塌塌地垂下去。他每天花两个时辰练这个,练到手指抽筋才停手。
老道陈北河有一次偶然路过竹林,看见他盘腿坐在地上,对着一竹线较劲,愣了一下才问:“你在练缠丝劲?”
马昭阳没有否认。
陈北河沉默片刻,没有追问功法来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缠丝类的灵技,入门最慢,但练成了保命最好使。你慢慢练。”
然后拄着拐杖走了。
马昭阳看着老道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感激。这个老道士守着破旧的道观,修为困在养气境几十年不得寸进,但见识和眼力却是实打实的。更重要的是,他从不多问。不说破,不戳穿,不觊觎,这种品质在修仙界比灵石还稀罕。
不过,平静的子总有到头的时候。
那是马昭阳在青松观住下的一年零三个月后。
这天傍晚,小道童从山下采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劲装,挎着长刀,在镇子里四处打听青松岭上有没有见过“穿暗红袍子的人”。镇上的人被他们的气势吓得够呛,有人嘴快说山上有座道观,这几个人很可能明天一早就上山搜查。
马昭阳听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暗红袍子。那就是赤云山的人。
追踪赤云山弟子的人不管是赤云山的对头还是同门,都不是善类。而且这帮人敢在赤云山的地盘上追他们的人,实力绝对不会低。
他当晚就去找陈北河。
老道正在屋里打坐,听他说完,睁开眼睛,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这青松观住了四十多年,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事。”陈北河缓缓说道,“修仙者之间的恩怨,小宗门惹不起。他们要来搜山,就让他们搜,搜不出他们要的东西,自然会走。”
“如果他们把气撒在道观上呢?”马昭阳问。
陈北河沉默了。
这确实是最坏的情况。这些追踪者大老远跑来青松岭,如果搜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找到,极有可能迁怒于山上的唯一一座道观。对于凝气境甚至化灵境的修士来说,毁掉一座凡人眼中的“仙家道观”,不过像踩碎路边一块石头一样简单。
“我有个主意。”马昭阳说,“让前辈和两个师弟暂时下山避两天。道观里交给我。”
陈北河眉头一动:“你想自己面对那伙人?”
“我是一个散修,身上什么值钱东西都没有,修为也只有养气境。他们要搜道观,我就配合他们搜,搜完他们自己都觉得没意思。”马昭阳摊了摊手,“但如果道观里还留着前辈和师弟,他们就会觉得有审问的价值。散修不怕搜,聚在一起才怕搜。”
老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牧尘,你这人不像十五岁。”
马昭阳心里苦笑当然不像,几个模拟加起来活了快八百年的老怪物,能像才怪。
天亮之前,陈北河带着两个小道童从后山的一条小路悄悄下了山。临行前,老道把一个旧布袋塞进马昭阳手里。
“不值钱的东西,但万一遇到紧要关头,或许能帮上一点忙。”陈北河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昭阳打开布袋,里面是两张泛黄的低阶符纸。一张是“敛息符”,能在短时间内完全遮掩修士身上的灵气波动。另一张是“轻身符”,能让使用者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步法轻快如燕。两张都是黄级下品的最低级符箓,但对于一个身上只有一柄猎刀和一枚玉简的穷散修来说,已经是相当珍贵的礼物了。
他将两张符贴身收好,然后在道观前院里坐了下来,等着那伙不速之客上门。
上三竿的时候,他们来了。
一共四个人。都穿着蓝色劲装,腰挎长刀,气势凌厉得像四把出鞘的兵刃。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太阳高高鼓起,双目精光内敛化灵境。另外三个稍年轻些,但修为最低的一个也有聚气境中期。
四个人的目光在前院扫了一圈,同时落在了坐在老槐树下的马昭阳身上。
“你是这道观的什么人?”为首的中年人开口问道,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谈不上凶恶。
“挂单的散修。”马昭阳站起身,微微拱手,“观主下山探亲去了,暂时托我看守道观。几位前辈有什么事?”
“有没有见过穿暗红色袍子的人?”中年人身后一个聚气境修士抢先问道。
“暗红袍子?”马昭阳皱起眉头,装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小的在这里住了快一年,除了偶尔有采药人和猎户路过,没见过任何修士。”
中年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对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那三人立即分散开来,一间一间地搜查道观的厢房、正殿和后院。动作利落,效率极高,一看就是经常这种事的老手。
马昭阳站在院子里,表情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紧张。他确实不紧张,所有可能暴露的东西都在储物袋里,而储物袋他早就埋在了竹林深处的某个地方。道观里现在就像一个真正的破旧道观,没有任何修仙宗门感兴趣的东西。
三人在道观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果然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一个聚气境弟子向中年人报告。
中年人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说你是散修,在这山上住了快一年?”
“是的。”
“这一年里,山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马昭阳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如果说什么都没发现,以这帮人的敏锐程度,多半会觉得他在撒谎。一个修士在山上住了一年,连一点风吹草动都说不出来,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决定真真假假地说。
“有一件事,大约在一年前。”马昭阳指了指西边的山谷方向,“小的有一天半夜听到山谷那边有闷响,像打雷一样。第二天小的没敢去查看,过了几天才从山下镇上听说,说是山里可能有古怪。但之后那道闷响就再也没出现过。后来小的一直绕开那片山谷走,具体情况也不清楚。”
中年人听完,眼神明显锐利了几分。
“哪片山谷?”
“西边那个。从这儿往西走大概小半个时辰就到。”
中年人一挥手,带着三个人径直朝西边去了。马昭阳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间,这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他赌对了一件事。
这些人在追的赤云山弟子,就是一年前在山谷里妖兽的那两个。赤云山弟子当晚就在这里,这些追踪者迟了一年才到,说明他们一直在跟着残存的灵力波动追寻。山谷里那场战斗的残迹虽然已经被大火烧得差不多了,但对于化灵境修士的感知来说,一阶妖兽内丹被取走后残留的微弱痕迹,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现在这伙人去了山谷,大概会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发现一些东西。运气好的话,他们会认定赤云山弟子早已离开青松岭,顺着别的方向追下去。
运气不好的话
马昭阳没有继续往下想。他把老道留下的两张符纸摸了一遍,在脑海中把所有逃生路线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成最绵长的状态。
运气不好再说运气不好的事。
先等人回来。
将近两个时辰后,那四个人回来了。
中年人的表情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称不上友善。其他三人的鞋上沾满了黑灰和碎叶,显然在山谷里仔细搜索过。
“你说的没错,山谷里确实有过打斗痕迹。”中年人在马昭阳面前站定,“那两个赤云山的杂碎在这里了一头低阶妖兽,取走了内丹。不过那已经是至少一年前的事了。”
“怪不得后来再也没有响动。”马昭阳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嗯。”中年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你一个养气境的散修,在这种荒山野岭的道观里住了快一年,图什么?”
语气并不算审问,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摆明了是对他的动机不信任。
马昭阳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回前辈,小的是从太康城那边过来的。身体底子不好,引气入体的时候就伤了经脉,后来一直养不好。”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口,“太康城周边的灵气太稀薄了,小的是听人说青松岭这边灵气充裕些,就过来碰碰运气。在这山上结庐修炼了一年,经脉倒是养好了一些,就是修为还停在老地方。”
这番话九真一假。太康城是真的,引气入体伤了经脉是假的,但说辞本身完全合理散修群体里,因为修炼不当伤了基四处找地方养伤的,一抓一大把。越是资质差的散修,越容易被这种说辞说服,因为他们自己多半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中年人的眼神果然松动了几分。一个伤了基的养气境散修,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也不值得费心盘问。
“算你运气好。”中年人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那两个赤云山的杂碎了我宗门的人,我们是来寻仇的。如果以后你在附近再见到穿暗红袍子的人”
他手指一弹,一枚刻着“天水”二字的木制令牌落在马昭阳面前的石桌上。
“捏碎它,我们会有回报。”
然后不等马昭阳答话,四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山门。
脚步声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松林间。青松观重新回到了那种只有风吹松针和老槐叶沙沙作响的安静。
马昭阳独自坐了片刻,才拿起石桌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天水”二字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刀痕里残留着淡淡的蓝色灵气。南域宗门中,他没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但从那四个人行事风格来看寻仇不扰民,搜山不烧屋,虽然是来找赤云山麻烦的,却不滥无辜路人这个宗门要么是正道,要么至少讲规矩。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心里默默记下:天水,蓝色劲装,长刀,化灵境领头,与赤云山有仇。
将来也许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