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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路衍在大衍城住了七天。七天里,外祖父只清醒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第三天的傍晚。窗纸上的光已经暗下去了,灶间没有生火,屋里灰蒙蒙的。路陈氏在灶间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外祖母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半碗丹参水,已经不热了。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外祖母放下碗,俯下身去。“老头子。”她的声音不大。

外祖父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珠还是浑浊的,灰白色,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外祖母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很久,直起身来。

“他问阿韵。”她说。路陈氏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她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床沿平齐。“爹。”她说。

外祖父的眼珠转向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嘴唇又动了。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含混,像喉咙里堵着一团棉絮。“……回来就好。”他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路陈氏蹲在床边,没有动。灶间的灯点起来了,豆大的火苗,光照不到床这边。她的脸沉在暗处,看不清表情。路衍坐在堂屋的小凳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小凳子是他外祖父做的——凳面是一块整木头挖出来的,边缘磨得圆润,凳腿是四树枝削成的,粗细不太均匀。外祖父是个木匠。

第二次清醒是在第六天早上。

外祖父的眼睛睁开的时候,屋里只有路衍一个人。路陈氏去街上买米了,外祖母在灶间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灶间熏得全是苦味。路衍坐在床沿上——他现在能自己爬上去了,两手撑住床板,一条腿先搭上去,然后整个人翻过去。床沿被他蹭得发亮。

外祖父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珠,这一次好像清亮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窗外的光照进来的缘故。路衍也看着他。一老一小,对视了很久。

“你叫什么?”外祖父忽然开口。声音比上一次清楚得多,像是把喉咙里那团棉絮咳出去了一些。

路衍张了张嘴。他能说话了。两岁,话还说不利索,舌头打结,很多音发不准。但他能说了。“衍。”他说。

外祖父的眼珠动了动。“谁给你起的?”

路衍没回答。他不知道。是路陈氏起的?是路大有起的?还是青铜书刻进她意识里的?他不知道。

外祖父也没追问。他躺在那里,口起伏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从什么地方把空气拽上来。喉咙里的痰液随着呼吸滚来滚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也有个名字。”他说。“很久没人叫了。”

路衍看着他。外祖父的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木梁和椽子,被烟熏得发黑,墙角挂着灰网,灰网上粘着死的飞虫。

“我姓陈。”他说。“陈家木匠铺的陈。你外祖母嫁过来那一年,铺子门匾上的漆是新刷的,朱红色的,整条巷子都能看见。”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后来没人叫了。都叫陈木匠。再后来叫老头子。再后来,没人叫了。”

他的眼珠转向路衍。“你叫我一声。”

路衍看着他。“叫什么?”

“叫外祖父。”

“外祖父。”两岁的舌头把这个词卷得含含糊糊,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散开,字音也跟着散了。但外祖父听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路衍确定,是笑。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第七天,路陈氏带着路衍离开大衍城。外祖母送到巷子口。她没说话,只是把路衍从路陈氏背上解下来,抱了一会儿。她的手很稳,托在路衍的腋下,把他举到眼前。路衍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珠是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不是浑浊,是年纪到了。

“下来,外祖母给你做木马。”她说。

然后她把路衍重新绑回路陈氏背上。绑得很紧,布条在路衍口勒了两道,他呼吸有点闷,但没吭声。路陈氏背着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子口,路衍回过头。外祖母还站在那里,灰蓝色的衣裳,白发用木簪子别在脑后。她没有招手,只是站着。

路陈氏走出大衍城。护城河的水还是绿的,漂着几片枯叶。桥头那个乞丐还在,面前还是那只破碗,碗里还是空的。路陈氏从他面前走过去,这一次没有停下来。不是舍不得那一文钱。是她背上的路衍重了。

回柳河村的路比来时走得慢。路陈氏歇了五次。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芦花母鸡缩在鸡窝里。屋里的灯亮着——路大有在家。路陈氏推开门。路大有蹲在灶间门口,面前摆着那个陶罐。罐口开着,里面的铜纹钱和碎银子倒出来,在油灯下摊了一小堆。他在数钱。

路陈氏站在门口,背着路衍,看着那堆钱。“多少了?”她问。

“四两七钱。”

路陈氏把路衍从背上解下来,放进摇篮里。路衍躺在摇篮里,看着屋顶那只蜘蛛。网又大了。从两竹条之间延伸到第三,又从第三延伸到第四。蜘蛛趴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大有。”

“嗯。”

“我爹走了。”

路衍转过头。路陈氏站在灶间门口,油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没有哭,声音很平。“昨天晚上的事。娘托赶集的人带的话。”

路大有蹲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枚铜钱。铜钱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方孔四周的铭文已经看不清了。他把铜钱放回那堆钱里。

“明天我进城。”他说。

“不用了。已经下葬了。”

沉默。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带了话。”路陈氏说。“我爹走之前,给衍儿起了个名字。”

路衍的手指收紧了。摇篮里的稻草被他攥在掌心里,草茎扎着指腹。

“叫什么?”路大有问。

“衍。路衍。”

路衍闭上眼睛。外祖父躺在床上的样子浮上来。灰白色的眼珠,裂的嘴唇,喉咙里滚动的痰液。“我也有个名字。很久没人叫了。”他叫他外祖父。那个词从两岁的舌头上滚出来,含含糊糊的。然后外祖父嘴角动了一下。是笑。然后他走了。

路衍这个名字不是外祖父起的。是他带来的。青铜书刻进路陈氏意识里的。但外祖父在走之前,给这个名字签上了他自己的印章。从今往后,这个名字不再只是青铜书上的一行字。它是一个老人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路衍把稻草攥得更紧了。

路大有蹲在那里,很久没说话。油灯的火苗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他把那堆钱拢起来,铜纹钱和碎银子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拢进陶罐里。罐口塞上旧布。

“四两七钱。”他说。“还差二十五两三钱。”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

窗外,柳河村的夜沉下去了。芦花母鸡在鸡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咕声,像是在梦里啄到了什么虫子。青莽山的方向,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屋顶的茅草吹得簌簌响。蜘蛛在网中央收紧了腿——它也听见了。那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从青莽山深处走出来。路衍睁开眼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气运五十在骨头里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快,但不停。像外祖母那只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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