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刚今晚睡得很晚。
不是因为公务繁忙,而是因为他在数钱。
他住的这间屋子,之前是赵大龙的。
赵大龙死了以后,这间屋子空了出来,他接任侍卫领班的第一天就搬了进来。
屋子不大,但位置好,离后宫近,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赶到。
而且单独一间,不用跟底下那些侍卫挤大通铺,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的象征。
宋大刚很满意。
更让他满意的是桌上那堆碎银子。
一百多两,是他今天上任第一天,底下那些侍卫孝敬的。
每人出了十两,说是给新领班的见面礼。
十两银子对一个侍卫来说不算小数目,但也没人敢不给。
不给就是不识相,不识相的人在这宫里头待不长。
宋大刚把银子分成几堆,大的碎银归到一处,小的另放一堆。
他的手在银子上摸来摸去,指腹感受着银子表面那种微凉光滑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一百多两,加上他以前的积蓄,再攒个一年半载,就能在京城置办一处小宅子了。
他把银子拢到一起,又拨开,再拢到一起,像小孩子玩泥巴似的。
然后他抬起头。
桌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宋大刚的手僵在银子上,嘴张开,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刀,但手刚抬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宋大刚看清了面前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他的下属,牛有道。
右边那个,宋大刚也认识。
孙瑾,膳食堂的管事太监,正五品,手里攥着整个后宫的伙食供应,是个实权人物。
平里在宫里走路都是仰着头的,看人只用眼角余光。
此刻孙瑾被牛有道提在手里,像是提着一只待宰的鸡。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眼珠子乱转,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大刚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牛有道把孙瑾放在地上。
孙瑾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虽然哑还没解,但呼吸是通的,他喘气的声音像拉风箱。
牛有道走到宋大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宋大刚的脸。
不重,但那种被拍脸的感觉比挨一巴掌还让人难受。
宋大刚的脸被拍得偏向一边,又弹回来。
“狗东西。”牛有道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刚上任就敢跟老子立规矩。”
宋大刚想说话,想求饶,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但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牛有道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牛有道没再多说。
他伸出手,一掌按在宋大刚的口。
没有风声,没有气势磅礴的掌劲,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力量波动。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掌,掌心贴着宋大刚的口,轻轻一按。
宋大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里映出牛有道平静的脸。
然后瞳孔里的光灭了。
像是一盏灯被吹熄。
宋大刚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从头到尾,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孙瑾靠着墙,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亲眼看见的。
牛有道那一掌按下去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那股气息不是从掌中发出的,而是从牛有道整个人身上散出来的,像是他本身就是一柄出鞘的刀。
大宗师。
只有大宗师才能做到这样。
人于无形,连真气外放都不需要,因为大宗师的真气已经和肉身融为一体,举手投足皆是招。
孙瑾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太监,见过的高手不少。
宫里的供奉里有几位宗师级的人物,他远远地见过他们出手,那种气势他认得。
但眼前这个牛有道,比那些供奉还要可怕十倍。
因为那些供奉出手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们在发力,真气运转之间有迹可循。
而牛有道刚才那一掌,就像伸手拂去桌上的一粒灰尘,轻描淡写,浑然天成。
孙瑾的牙齿开始打颤。
牛有道转过身,面向他。
孙瑾想往后缩,但被封了道,只能瘫在墙,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牛有道蹲下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头顶。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头顶灌入,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孙瑾的瞳孔猛地放大,浑身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那道冰冷的气息在他脑子里盘踞下来,像是一颗种子扎了。
紧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疼痛,不是麻痒,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臣服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是你的主人,你要听他的话,不能违背他,不能欺骗他,不能对他有任何不敬的念头。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无比强烈。
孙瑾想抵抗,但抵抗的念头刚一冒出来,脑子里那道冰冷的气息就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一针在轻轻地刺他的脑髓。
疼痛只是一瞬间,但足以让他明白——抵抗是徒劳的。
牛有道收回了手,又在孙瑾身上拍了几下,解开了他的道,包括哑。
孙瑾的身体恢复了活动能力。
牛有道低头看着他说道:“我叫牛有道,爷的实力,你也看到了。
以后老实听话,不然我就要你命。”
这句话换成任何一个人说,孙瑾都只会觉得是威胁。
但从牛有道嘴里说出来,配合着脑子里那道盘踞的冰冷气息,孙瑾觉得这不是威胁,而是真理。
面前这个人要他生他就生,要他死他就死。这不是力量上的碾压,而是他整个人的意志都在告诉他——本该如此。
孙瑾跪在牛有道的身前:“道爷!我孙瑾以后就是道爷您的人了。”
“道爷放心,孙瑾这条命是道爷的,道爷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孙瑾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牛有道这才开口,把要求说了一遍。
很简单。
从明天开始,每三餐,由孙瑾亲自安排人送去冷宫。
菜式不用太张扬,但份量和质量都不能差。
汤水尤其要保证。
孙瑾跪在地上,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记在心里。
脑子里那道气息让他对牛有道的每一句话都产生了本能的重视,像是圣旨一样不容置疑。
交代完正事,牛有道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在怀里揣了大半天,有些软了。
他递给孙瑾。
孙瑾双手接过来,有些不解地看着那块糖。
“这是你们膳食堂小太监小春子送给你的。”牛有道说。
孙瑾的手指微微收紧,把油纸包握在掌心里。
他在宫里混了二十年,听话听音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大人专门提这个名字,还递了一块麦芽糖过来,说是小春子送给他的。
这当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是,这个小春子,入了他的眼,让自己照顾一下这个小春子。
孙瑾把麦芽糖收进袖子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爷放心,小春子这孩子,我记下了。”
他确实是记下了。
不光记下了这个名字,还记下了从明天开始,这个小太监在膳食堂的子会变得不一样。
不用太刻意,太刻意了反而惹人注目。
但灶上的活可以少一点,吃的可以好一点,住的地方可以从大通铺挪到小间里去。
这些事对孙瑾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随后,牛有道提着孙瑾,避开了巡逻的人,将孙瑾送回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