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轩猛地停下脚步，工程机械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低头盯着腕带终端，屏幕上那个代表生物信号的红色光点正从地下深处快速上升，深度读数从一百二十米骤降到八十米，然后是五十米、三十米……
移动速度极快，几乎每秒上升五到十米。
方向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快走！”吴承轩对自己低吼，纵工程机械全速前进。履带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在崎岖的地面上颠簸行进。那些从矿洞带回来的物资在货架上剧烈晃动，随时可能掉落。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地下那个东西的上升速度没有丝毫减缓，深度已经降到二十米。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分钟就会抵达地表。
吴承轩一边狂奔，一边调出地质扫描仪的实时数据。信号源的具体形态还不清晰，但体积很大——扫描显示其直径至少在三米以上，长度可能超过十米。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多节肢的生物？
不，更像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生物质。
深度十米。
维生舱已经进入视野，就在前方三百米处。地热提取器工作指示灯的红光在昏暗的天色中闪烁，像一座微小的灯塔。
但三百米太远了。
深度五米。
吴承轩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地下传来的，而是地面本身在震动。细小的碎石开始在地表跳跃，像被无形的锤子敲击。远处，一道裂缝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像黑色的闪电撕裂暗红色的大地。
他离维生舱还有两百米。
深度两米。
地面突然隆起。就在吴承轩左前方约五十米处，一块直径五米的岩板被从下方顶起，倾斜着竖立起来。裂缝从隆起处向四周辐射，更多的碎石被抛向空中。
然后，那个东西钻出来了。
吴承轩在奔跑中回头瞥了一眼，就那一眼，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巨型蠕虫或多足怪物。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大团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表面布满了不断蠕动的触须和突起的结节。凝胶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在流动，像星空被囚禁在果冻里。
它的体积比扫描显示的更大——主体部分直径超过四米，高度也有三米。从主体延伸出的触须有的长达七八米，在空中缓慢挥舞，尖端分泌着粘稠的、泛着荧光的液体。
更诡异的是，这个生物没有明显的头部或感官器官。它整个表面似乎都能感知环境，那些触须的挥舞也不是随机的——它们正精准地朝向吴承轩的方向，像在定位。
生物信号读数飙升到了危险阈值。腕带终端发出尖锐的警报，但吴承轩已经听不到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生物，以及它正在做的事情上。
凝胶生物的主体开始蠕动，表面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张巨大的嘴。从“嘴”里，涌出了大量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接触到地面，立刻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岩石表面冒出青烟，迅速溶解。
它在分泌强酸。而且酸液的量极大，很快就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十米的腐蚀坑。
吴承轩终于冲到了维生舱旁。他来不及卸下工程机械上的物资，直接冲进气密门，在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个凝胶生物的一条触须已经延伸到了距离维生舱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气密门锁死。吴承轩背靠着舱壁，大口喘气。防护服内的冷却系统已经过载，警报声此起彼伏。他颤抖着手脱掉防护服，汗水像瀑布一样从身上流下。
他冲到控制台前，调出外部监控画面。
那个凝胶生物没有继续靠近维生舱。它停在了大约五十米外，触须在空中缓慢挥舞，像是在探测什么。主体部分继续分泌酸液，腐蚀坑不断扩大，已经深达半米。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吴承轩更加困惑。
凝胶生物开始……分解。
不是死亡或溶解，而是有控制地分裂。主体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状突起，突起逐渐变大、分离，变成一个个独立的、拳头大小的凝胶体。这些小型凝胶体落在地上，立刻开始向四周爬行，速度很快。
短短几分钟内，那个四米直径的巨大凝胶生物，就分解成了上百个小凝胶体。这些小凝胶体四散开来，有的钻入地面的裂缝，有的爬上岩石，有的甚至开始互相融合，形成中等大小的个体。
它们似乎在……殖民这片区域。
吴承轩调出辐射和生物质扫描数据。以那个腐蚀坑为中心，半径一百米范围内，生物质信号强度增加了三倍。而那些小凝胶体所到之处，辐射读数会出现短暂的下降，然后回升到更高水平——它们似乎在吸收放射性物质，然后释放出某种……改造过的辐射？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生物学知识范畴。
更糟糕的是，扫描显示地下还有更多生物信号在上升。不止一个，而是十几个，分散在维生舱周边不同位置。最近的一个，就在地热井下方不到二十米处。
它们是被地热井的热量和震动吸引来的？
吴承轩立刻检查地热井的监控。井内画面显示，那三株变异土豆幼苗还在正常工作，系已经清理了大部分结晶。但井壁深处，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物质正从岩缝中渗出，缓缓向下流淌。
那些物质接触到土豆幼苗的系时，发生了奇怪的反应：系分泌的白色黏液与暗红色物质混合，产生大量气泡。然后，两种物质似乎达成了某种……平衡？暗红色物质不再向下流动，而是沿着系表面蔓延，像在包裹它们。
而土豆幼苗没有死亡。相反，它们的生长速度加快了，叶片变得更加茂盛，颜色也从深紫转向暗红。
共生？还是寄生？
吴承轩没有时间细想。地下那些生物信号上升速度加快了，最近的一个已经抵达地表下方五米处。而这一次，信号源不止一个方向——维生舱被包围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坚守维生舱，赌这些生物不会攻击；还是紧急撤离，放弃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据点。
坚守的风险极高。如果那些凝胶生物分泌的酸液能腐蚀岩石，那么维生舱的复合装甲外壳也未必能完全抵挡。而且一旦被包围，逃生路线就会被切断。
撤离同样危险。外面有高辐射、酸蚀性沙暴、未知生物威胁，而他唯一的交通工具是那台老旧的工程机械，速度慢，续航有限。他能撤到哪里去？矿洞？那里可能更危险。
吴承轩快速权衡着利弊。他的目光落在控制台屏幕上，那里显示着维生舱的各个系统状态。能源储备：38%。氧气存量：89%。水循环：正常。辐射过滤：高效运转。
还有那些变异土豆幼苗，它们在种植区里静静生长，在昏暗的人工光照下，叶片表面的金属光泽微微闪烁。
这些植物可能是关键。它们能与井下的暗红色物质共存，甚至可能……与那些凝胶生物有某种联系。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吴承轩脑海中成形。
他冲进种植区，小心地挖出一株最健壮的土豆幼苗，连带土装入一个隔离容器。然后，他回到控制台，启动了维生舱的应急协议。
“启动全系统自检。启动外部防御模式。启动紧急能源储备释放。”
维生舱内灯光转为暗红色，所有非必要系统关闭，能源集中供应给生命维持和外部防御。舱壁外侧，一组隐藏的声波发射器展开，发出人耳听不到的高频振动——这是维生舱设计时考虑到外星生物威胁而配备的威慑系统，效果未知，但总比没有好。
同时，吴承轩穿上一套备用防护服，带上那株土豆幼苗、地质扫描仪、切割刀和应急氧气瓶。他走到气密门前，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主动出击，至少弄清楚这些生物的行为模式，找到它们的弱点或……沟通的可能性。
气密门打开。外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就这么短短十几分钟，地表已经完全变了样。以最初那个腐蚀坑为中心，半径两百米范围内，地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凝胶体。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已经重新融合成直径一米的个体。它们缓慢移动，所过之处留下粘稠的荧光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味和一种奇怪的、甜腻的有机质气味。辐射读数在凝胶体密集的区域下降明显，但在它们周围又异常升高，形成一种诡异的辐射梯度。
最近的一个凝胶体距离维生舱只有十米。它大约有脸盆大小，表面伸出几短触须，在空中轻轻摆动。当吴承轩走出舱门时，所有触须瞬间转向他。
但没有攻击。
吴承轩停下脚步，缓缓举起手中的隔离容器。容器内的土豆幼苗在自然光线下显得更加鲜艳，暗红色的叶片微微颤动。
那个凝胶体的触须摆动频率加快了。它缓缓向吴承轩移动，速度很慢，像在试探。在距离五米时，它停了下来，一条触须伸向容器方向，尖端分泌出一滴粘稠的荧光液体。
液体滴落在地，腐蚀出一个小坑。
吴承轩没有后退。他小心地打开容器顶部的透气孔，让土豆幼苗的气味散发出去。
凝胶体的反应立刻变得剧烈。它整个身体开始脉动，内部发光的颗粒流动速度加快。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吴承轩难以置信的动作——它从主体中分离出一小团凝胶，大约鸡蛋大小，缓缓推向容器方向。
那团小凝胶滚到容器旁，停住了。它表面伸出几细丝，轻轻触碰容器的外壳，然后沿着外壳向上爬，试图从透气孔钻进去。
吴承轩没有阻止。他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小凝胶成功钻入了容器，落在土豆幼苗的土壤上。它立刻开始变形，摊开成一层薄膜，覆盖在土壤表面。薄膜与幼苗的系接触，两者之间产生了明显的物质交换——系分泌白色黏液，薄膜分泌暗红色液体，两种液体混合后，迅速被双方吸收。
然后，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了一厘米。而那个小凝胶……它融化了，完全渗入土壤，消失不见。
外面的那个大凝胶体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号。它开始后退，退回到十米外的位置，然后静止不动。周围的其它凝胶体也停止了移动，整个场面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
只有地下的震动还在继续。那些上升的生物信号，在抵达地表下方两到三米处时，也停了下来。
它们在等待什么？
吴承轩看着容器内那株明显变得更加健壮的土豆幼苗，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凝胶生物，可能不是敌人。它们可能是一种……环境改造生物？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生态体系的一部分？
而变异土豆，是能与它们互动的关键。
他需要更多实验，更多数据。但现在，至少暂时安全了。
吴承轩退回维生舱，关闭气密门。他立刻开始分析刚才收集到的样本——那团小凝胶与土豆幼苗相互作用后残留的混合物质。
分析结果让他震惊：混合物质中含有高浓度的有机碳、放射性同位素、以及一种从未见过的聚合物结构。这种聚合物具有类似半导体材料的特性，能够吸收辐射并将其转化为微弱的电能。
更关键的是，混合物质中检测到了完整的基因序列片段——既包含土豆的植物基因，也包含某种未知生物的基因片段。两种基因没有融合，而是像两条并行的代码，在某种机制下协同工作。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共生关系了。这更像是……某种生物技术产物？
吴承轩想起了第三星区农科院。那些科学家当年到底创造了什么？这些变异土豆种子，还有G-73地下的凝胶生物，会不会都是同一个的产物？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继承这颗废星，可能不是偶然。
伯父临终前的呓语、银行异常顺利的对赌协议、市场上恰好能买到的废弃实验样本……这些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拼凑，逐渐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但没时间深究了。外部监控显示，那些凝胶生物开始集体向地热井方向移动。它们没有攻击维生舱，而是聚集在井口周围，一个个钻入井中。
吴承轩调出井内监控。画面让他屏住了呼吸。
数十个凝胶体涌入地热井，它们没有破坏热交换探头，也没有攻击土豆幼苗。相反，它们附着在井壁上，开始分泌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的物质。这些物质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光滑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内衬。
内衬覆盖了井壁的每一寸表面，包括那些还没有被清理净的结晶区域。结晶接触到暗金色物质，立刻溶解、吸收。整个井壁变得异常光滑、坚固。
然后，凝胶体开始融合。它们互相连接，形成一个覆盖整个井壁的生物质网络。网络中有液体流动，那些液体在荧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地热提取器的控制面板上，能量输出读数开始飙升：2.5千瓦……3.8千瓦……5.2千瓦……
最终稳定在7.1千瓦。
是之前的三倍多，甚至接近这台老机器的标称值了。
维生舱的能源储备读数开始快速上升：40%……45%……50%……
吴承轩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深深的不真实感。这些神秘的生物，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在……帮他？改造地热井，提高能源输出？
为什么？
他看向种植区里剩下的九株土豆幼苗。它们静静生长，叶片在人工光照下微微反光。也许答案就在这些植物身上。
也许他继承的，不仅仅是一颗废星。
而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