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一接到一个新角色的试镜通知,是那部青春剧的选角导演直接打来的电话。
濮蓝艺那天加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开门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文森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怔怔的,像一个收到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看完之后不知道该回什么的人。
“怎么了?”她换了鞋走过去。
“有一个试镜。”文森一抬起头看她,“男三号,青春剧,导演是拍过《最好的我们》的那个。”
濮蓝艺知道那个导演。那个导演拍过好几部口碑很好的青春剧,捧红了好几个新人演员。如果能上他的戏,哪怕只是一个男三号,曝光量也远远超过文森一拍过的所有戏的总和。
“这是好事啊。”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文森一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弹了弹纸的边缘。他的手指很长,弹纸的时候发出一种清脆的、像拨动琴弦一样的声音。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说。
濮蓝艺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白炽灯,光照太强了,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可以藏身。
“你还记得你试阿生的时候吗?”她问。
“记得。”
“你当时也觉得自己不够好,但你还是去了,还是试上了。”
“那是男五号,没有台词。这个是男三号,有大量的台词和对白,还有感情戏。”文森一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安。不是那种遇到困难时的不安,是那种“我可能真的不配”的不安。
濮蓝艺侧过身,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紧张到连吞咽都变得刻意了。
“文森一。”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不自信?”
文森一沉默了很久。久到濮蓝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客厅的灯管因为电压不稳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久到窗外有摩托车呼啸而过,声音从远处来又到远处去。
“因为我害怕。”他终于说,“我怕这次试上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总不能每次都靠你帮我准备。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濮蓝艺的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怕你不在了”,是因为他说的是“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而不是“万一有一天你离开我了”。他用了“不在”这个词,不是“离开”,不是“分手”,不是任何一种带有主观意愿的表达。“不在”这个词是中性的,它可以是任何原因,可以是她去了别的城市,可以是她换了工作,可以是她遇到了别的人——总之,是他无法控制的。
他的恐惧不是失去她,是他无法控制失去她这件事本身。
“我不会不在。”濮蓝艺说。
话说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它不是在安慰,是在承诺。她不是一个轻易承诺的人,因为前两段感情教会了她一件事——大部分的承诺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为了让自己在说出口的那一刻觉得“我是一个有信用的人”,但到了兑现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本没有能力做到当初承诺的一切。
但她说出来了。
文森一听到了。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正面看着她,没有再靠回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火在烧,但被一层薄薄的冰盖住了,火光透出来的时候不是热的,是冷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说我不会不在。”濮蓝艺又说了一遍,“你试镜的时候我帮你准备,你拍戏的时候我帮你做资料,你火了之后我当你的助理。你说过你火了不会丢下我,我也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这些话不是她计划好的,不是她反复斟酌之后才说出口的,它们是自动从她嘴里跑出来的,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终于被打开的门,里面的东西不管不顾地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文森一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需要语言才能完成的事情。他只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伸过来,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没有十指相扣,没有握紧,就是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重量几乎没有,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好。”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
濮蓝艺没有抽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不再挣扎,不再逃跑,就是缩在那里,缩在一个人的体温下面,睡了。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手背上还残留着文森一手掌的温度,已经凉了,但她觉得那个凉意像一个人离开后房间里剩下的那个余温——不是真实的温度,是你的记忆帮你保存的温度。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但你能感觉到它,因为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诚实,它记住了所有的触碰。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颗糖。那包糖早就吃完了,这是她在公司抽屉里找到的最后一颗,特意带回来放在枕头下面,像一个符。
她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蔓延的时候,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动静——文森一在翻身,床垫的弹簧被压下去又弹起来,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他的手机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她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朋友圈的点赞提醒。她今天没有发朋友圈,所以这个点赞提醒只可能是——她点开一看,文森一给她三天前发的那张程一择短视频的数据截图点了个赞。
三天前的朋友圈,他翻到了。
他翻到了三天前,给她点了个赞,什么都没说。
濮蓝艺看着那个赞,含着那颗糖,笑了。
糖很甜。
手背上的余温还在。
她想,她可能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