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二十四小时，灰雀找到了四十七张残页。
不是系统提示的，没有导航光标，没有小地图上的金色问号。她只是走。书架的排列看似杂乱，但灰雀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总有某一层隔板上放着一本与其他书脊颜色不同的书。不是烫金，不是布面，是那种被翻过太多次之后书脊发白的旧平装。抽出来，翻开，扉页与正文之间夹着一张残页。
她把这些残页按页码分好。没有页码的，她看内容，据上下文推断位置。有些残页上只有半句话——“她推开门，看见”——后面断了，下一页可能在三十米外某个倒挂书架的顶层。她就去找。找到了，把两张拼在一起，手指沿着撕口对齐，确认墨迹连贯，然后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刻意静默，而是她本就如此。踩在木地板上，脚步轻到连灰尘都没有惊动。呼吸平稳，每分钟六十拍的节拍器还在走。阅读者从她身边游过两次，第一次距离三米，第二次距离不到一米，白色光团几乎擦过她的肩膀。它没有停，光团没有任何波动，文字碎片的尾迹拖过去时甚至没有在她身上激起任何涟漪。
灰雀目送它游进一排斜的书架深处，然后继续翻找下一张残页。
她不只是在找残页。她也在找人。
七个队友分散在图书馆不同区域。系统把他们撒进来的时候没有分组，像一把豆子撒进草丛。第一天灰雀找到了卡伦——躲在宗教书区最里侧的空书架格子里，膝盖抵着下巴，面前摊着三张残页和一本拉丁文圣经。她抬头看到灰雀，张嘴想说话，灰雀竖起食指。卡伦把话咽回去，但眼睛在说别的事。灰雀看懂了。她把一张刚找到的残页放在卡伦手里，页码是四十二，恰好能接上卡伦手里那几张的序列。卡伦低头看看残页，再抬头看她，灰雀已经走了。
灰雀也在第一天找到了莉莉和米拉。她们两人待在同一片区域——历史书区，书架之间有一小块空地，地板被撬开了，底下是霉烂的地毯。莉莉手臂绑着绷带，是被书架上掉下来的硬皮书砸的。米拉在统计已收集的残页编号，写在莉莉的绷带上。灰雀把八张残页按顺序排好放在她们面前的地毯上，米拉扫了一眼，用口型说：从哪里找的？灰雀指了指头顶。倒挂的那排书架。米拉点头。
其他四个路人也陆续被灰雀找到。第一个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缩在期刊区角落，膝盖上摊着一堆找来的残页但没分类。灰雀花了一些时间帮他把残页按页码排好，又把他藏身位置调整到更隐蔽的杂志架后面，走之前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不要移动太快。阅读者听速度。第二个路人藏在天花板通风口里，灰雀爬上去递给他半瓶水和一叠残页。第三个路人是个中年女性，安静地坐在小说区，身边已经收集了不少残页，灰雀帮她核对了一遍页码。第四个，亚伦。
亚伦藏在图书馆最深处——档案室。那地方没有窗户，天花板低矮，书架被什么东西推歪了，全都朝一个方向倾斜，像被一阵狂风扫过之后定格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灰雀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两排倒塌书架之间的缝隙里，眼睛布满血丝。
“你……你怎么走过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已经在沉默中憋了很久，“那个东西一直在附近，我不敢出去，我只能——”
灰雀把一手指放在嘴唇上。他把剩下的话吞回去。她把他面前的残页拿过来，快速翻了一遍，按页码分好三叠，放在他手边最近的三层隔板上。然后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画的一张简易地图：出口在东南角，残页拼图需要集齐所有九十九张并按正确顺序排列，目前已经找到六十一张。她指着“61”这个数字，亚伦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差三十八张。”他小声说。
灰雀点头。
“我能做什么？”
灰雀想了想，在本子上写：活到第三天。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起身走回书架之间。身后亚伦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阅读者的巡逻频率翻了一倍。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但所有人感觉到了。空气的密度变了，旧书和霉菌的气味里开始夹杂另一种味道——类似纸张被烧焦后的余味。阅读者的形态也在变。它不再只是一团光晕和文字碎片，它的轮廓开始变得更清晰，像一个正在逐渐学会如何“存在”的东西。灰雀注意到它每次巡逻会固定路径，某些区域它从来不进，某些区域它反复经过。
她把安全区标在地图上，用极细的铅笔线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然后把地图复印件塞进每个队友藏身处的固定位置。没人看到她放，但所有人都收到了。
第二天结束时，灰雀收集到了八十三张残页。她的虎口已经被纸页边缘割出两道浅口子，右手食指尖起了薄茧。系统贡献榜实时排名浮动在她视野角落：莉莉第一，米拉第二，三名路人分列三到五，卡伦第八。她是第七，倒数第二。计数规则只统计攻击输出、治疗量和谜题破解次数，她的所有行动都不在任何统计维度内。
她把那些统计数字关掉，继续整理第八十四张残页。
第三天，灰雀进入档案馆最深处。
那是整片图书馆唯一一个书架没有被得乱七八糟的区域。没有倒挂，没有斜，所有书架排列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圆心是一张巨大的木桌，桌上摊着一本半翻开的书，封面烧毁了一半，剩下的半个标题写着“……之书”。灰雀靠近的时候，注意到圆桌周围的地板上有脚印。不是鞋底的轮廓，是光脚踩出来的印记，比普通人的脚小一号，像是某种存在曾经长时间站在这张桌前。灰雀绕到桌子对面，低头看那半本书。翻开的页面上只写着一行字——“我把记忆留在这里，因为我不想忘记。”
下面还有一个半句话：“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一行，请你——”
系统提示在眼角弹出一条新的信息：检测到副本核心线索碎片。阅读者本体弱点：完整书册是唯一可以将其驱逐的媒介。
灰雀把那句话看了三遍，把线索记在笔记本上，转身走回书架之间。核心残页就在附近——她直觉如此。果然，在圆桌正下方的一块松动地板下面，她找到了最后十几张残页，用已经涸的胶水黏在一起，像一叠被什么人匆忙藏起的遗书。她把它们小心地揭开、编号、夹入笔记本。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玩家的——太轻，太飘，而且带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阅读者正在从档案室入口游进来。
灰雀蹲下身，把自己卡在两个书架之间的缝隙里。存在稀释被动生效。阅读者从她面前缓缓游过，白色的光团几乎擦着她的额发。它停在圆桌前，光团俯下，像是低头在看桌上那半本书。文字碎片从它身上簌簌落下来，像枯叶被秋风扫过枝头。它在桌面盘旋片刻，然后转了个弯，朝灰雀的方向游来。不是“朝她”，是她的身后，某个她刚才经过的位置，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触碰痕迹——她刚才掰开松动地板时，指甲在木板上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印。阅读者的光团在那块板上方停住，光晕微微跳动，像在辨认什么。
灰雀没有动。她连呼吸都压到最浅，慢慢地，把自己虎口上那圈还没纹上去的光点图案在脑子里描摹了一遍，心跳稳下来。阅读者在木板上面悬了片刻，光团收敛，然后移开了。
它没有发现她。不是差一点发现——是始终没有发现。
灰雀等它完全离开档案室，再等了约莫十分钟，才从书架缝隙里站起身，膝盖已经硌出了两道红印，但她没顾上看。她带着那一叠最后的残页，无声走出档案室，步履依旧极轻，像一片正在穿过书架的灰色羽毛。走到队友藏身的区域外侧时她停了片刻，把残页按页码分好放进各人的交接点，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找亚伦——她答应过他要活到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