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府。
天还没亮,赵极就醒了。
不是被人叫醒的,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的。
管家站在门外,声音都变了调:“相爷!宫里出事了!”
赵极披衣而起,推开门。
管家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彪死了。
一锤。
两百禁军缴械。
宫外策应的三千人,也没了。
赵极站在廊下,夜风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一直没说话,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管家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一锤就砸死了陈彪?”
赵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是……据说那个人是造化境。”
造化境。
赵极闭了一下眼睛。
陈彪是天人境初期,在京城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他赵极自己也不过是玄丹境巅峰,离天人境还差着一道坎。
造化境。
那是什么概念?
整个大乾,造化境的强者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而且全都是不问世事的老怪物,缩在各自的宗门里闭关修炼。
皇帝手里居然有一个造化境的打手。
加上之前的雨化田,天人境。沈炼,天人境巅峰。
三个天人境以上的高手,外加一百多号锦衣卫精锐,二十个西厂死士,现在又多了八百个玄丹境的神武禁卫。
八百个。
玄丹境。
赵极手里的铁胆没有拿。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八百名玄丹境将士意味着什么?
大乾皇朝所有世家豪门的护卫加在一起,玄丹境的也凑不出八百个。
各大宗门的核心弟子里,玄丹境都算中坚骨。
这支军队往哪一摆,都是灭门级别的力量。
赵极慢慢走回书房,坐在太师椅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
秦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如果这些人是他暗中培养的,那至少要十年以上。
可秦渊从小被关在深宫里,连修炼都被封印了,他怎么可能做到?
如果不是他培养的,那就是有人给他的。
谁?
赵极想不通。
但有一点他想通了。
皇帝选在这个节骨眼上亮底牌,不是因为被急了。
是在等他们动手。
陈彪带兵宫,正好给了秦渊名正言顺换掉禁军的理由。
“老夫被他当枪使了。”
赵极的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苦涩得像在嚼黄连。
他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算计了无数人,结果被一个十八岁的小皇帝反将一军。
不。
不止是反将一军。
从头到尾,从秦渊在太和殿上拒绝盖玉玺开始,到设立锦衣卫,到抄家贪官,到今晚镇压宫……每一步都在他出手,每一步都在等他犯错。
他赵极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结果他才是棋盘上那颗被牵着走的棋子。
管家还跪在门口。
“相爷,现在怎么办?”
赵极没回答。
他看着书房墙上挂的那幅大乾疆域图,目光落在北境的位置上。
萧破军。
三十万铁骑。
这是他最后的牌了。
……
慈宁宫。
消息传到苏太后耳朵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女暗卫单膝跪在殿内,把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太后靠在凤座上,一句话没说。
她的脸色很白。
不是被吓白的,是气白的。
陈彪死了,两百禁军被缴了械,宫外那三千人也没保住。
赵极花了三年时间安进禁军的钉子,一夜之间全拔了。
她垂帘听政八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棋子、暗线,在短短几天之内被秦渊一个接一个地拆掉。
“造化境……”
苏太后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女暗卫低着头,没吭声。
她是天人境初期,在苏太后身边已经算是顶尖的护卫了。
可造化境和天人境之间的差距,她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一道坎。
是一道悬崖。
“太后,眼下该如何是好?”
苏太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凤座前方的金砖地面上。
“哀家……”
苏太后开口了,嗓音有些涩。
“或许该去养心殿走一趟。”
女暗卫猛地抬头。
苏太后看着窗外的天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算计。
“皇帝现在手里有兵,有人,有刀。哀家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苏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
“继续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但太后,陛下他……”
“哀家是他的母后。”
苏太后打断了女暗卫。
“就算不是亲生的,名分在那里。大乾以孝治天下,他不能哀家。只要哀家主动服软,交出手里剩下的东西,他看在面子上,总得给哀家留一条活路。”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笃定。
苏太后觉得自己看透了局势。
皇帝再强硬,也不可能弑母。
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他堵不住。
只要她放下身段,低个头,服个软,把垂帘听政的权力彻彻底底交出去,表个态,做个姿态……
就算秦渊恨她入骨,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就是“母后”这个身份最后的价值。
苏太后想得很清楚。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盘算着怎么跟秦渊服软的时候,有些东西已经摆到了养心殿的龙案上。
……
养心殿。
天大亮了。
秦渊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肚子早就空了。
他吃得很安静,速度不快。
殿外,许褚蹲在台阶上啃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两柄铁锤就搁在脚边,谁路过都得绕着走。
殿门推开。
沈炼走了进来。
他的飞鱼服上沾了几滴血迹,应该是审讯时留下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秦渊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说。”
沈炼从怀中取出一只牛皮封袋,双手呈上,放在龙案上。
“陛下,这是锦衣卫连同西厂这几搜集的全部证据。关于慈宁宫。”
秦渊没急着打开,端起白粥喝了一口。
“挑重点说。”
沈炼直起身,声音低而稳。
“其一,太后苏婉清通过贴身宫女翠屏,在陛下的膳食中持续下毒长达一年。此前翠屏被处死时搜出的’慢性心蚀之毒’,经西厂查实,毒药来源为苏家暗中豢养的毒师,供货记录、银钱往来,俱在。”
秦渊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其二,先帝驾崩前三个月,太后曾秘密接见太医院副使张文和,此人在先帝死后不到半年便暴毙家中。锦衣卫查抄张文和旧宅,在其书房暗格中搜出一封亲笔信,信中详述了他奉太后之命,在先帝汤药中逐步加量的全过程。”
秦渊放下粥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其三。”
沈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昨夜宫之事,太后苏婉清私发懿旨,授意禁军大统领陈彪率兵围攻养心殿,意图废帝。懿旨原件,已从陈彪尸身上搜出。”
他从封袋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上面盖着太后的凤印,展开放在龙案上。
“谋害天子,弑先帝,勾结权臣意图废立。”
沈炼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低下头。
“三条罪状,条条当诛。人证物证俱全,全部在此。请陛下过目。”
龙案上,那只牛皮封袋静静地躺着。
袋口微敞,露出里面厚厚一摞文书的边角。
秦渊伸出手,拿起那卷盖着凤印的懿旨。
绢帛上的字迹端正秀丽,是苏太后的亲笔。
他看了几息。
然后把懿旨重新放回桌上,靠回椅背。
“太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炼答:“据西厂暗探回报,太后今早已在准备更衣。似乎打算来养心殿。”
秦渊嘴角弯了一下。
“来求和?”
沈炼没回答。
不需要回答。
秦渊低头看着龙案上那堆足以让苏太后死十次的证据,伸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没喝完的白粥。
殿外,远处的慈宁宫方向,隐约传来宫人走动的声响。
太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