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她在苏州城里被人记住的,是同裕布庄那本账。
同裕布庄是城里老字号,掌柜姓周,铺子不小,账目也繁。周掌柜年纪大了,近来身子不利落,布庄里的账一直是大儿子在管。可这位周大少爷会吃会喝,就是不会做生意,手里的账越理越乱,库里的布明明不少,月底却总说亏空。
冯掌柜荐她过去时,周大少爷还很不耐烦。
“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布庄账?”他随手把账本往桌上一扔,“若不是冯掌柜替你说话,我连门都不会叫你进。”
秋棠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
沈令仪却不气,只翻账。
这一翻,便翻出了问题。
账面上最大的一笔亏空,不在铺里,而在仓里。
同裕布庄这些年一直和城外码头一家货栈,布匹入仓出仓都走那头。账上记着存了六百匹细布、两百匹粗棉,可她照着出入库单子一核,发现仓里实际少了整整八十匹。若按如今市价算,这不是个小数目。
周大少爷还嘴硬:“许是记差了。”
沈令仪看都没看他,只道:“若是记差,不会连续四个月都只差同一类货。”
“那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从仓里拿货。”她抬眸,平平看过去,“且拿得很熟。不是外贼,是内鬼。”
此话一出,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周掌柜咳了两声,让她细说。
沈令仪把近四个月的出入库单铺在桌上,一张张理给他们看。哪一回雨夜入仓、哪一回夜里卸货、哪一回账目拖到隔才补,她全记得极清楚。最后她指着其中一人名下的签押,道:“若我没猜错,拿货的人和仓里守夜的老刘脱不开关系。”
周大少爷当场就要骂她胡说。
可当周掌柜真派人去查,第二便从老刘家里翻出还没来得及脱手的三匹细布。
这一查,事情就大了。
老刘只是个看仓的,背后真正牵头的,是周大少爷的小舅子。那人平装得像模像样,实则借着姻亲关系,从仓里一点一点往外挪货,挪得不多,却挪得久。若不是有人把账从头到尾掰开来看,这洞还不知要烂到什么时候。
消息一出,同裕布庄里外震动。
周掌柜气得拿拐杖砸了儿子一顿,转头却把沈令仪留了下来。
“沈姑娘,”老人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不只是会算账。”
“掌柜过奖。”
“不是过奖。”周掌柜摇头,“账房先生我见得多了,能把数算清的人不少,能从数里看出人心的,不多。”
他顿了顿,又道:“你可愿意留在同裕,做个正式账房?”
秋棠听得眼睛都亮了。
同裕布庄这种老字号,正式账房的月钱比她们如今东一头西一头接活可稳多了。
可沈令仪却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窗外。
外头店伙们忙着搬布、晒布、接客,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若换作三个月前,她或许会答应。稳稳当当做个账房,有份固定月钱,子过得去,也算立住了脚。
可现在,她却忽然觉得不够。
她不想永远坐在别人柜台后头,替别人把账算明白,然后领一份不高不低的月钱,勉强把子过圆。她已经走到这里了,若只是为了再给自己找一个安稳的檐下,似乎太不值。
“多谢周掌柜抬爱。”她起身行礼,“只是我眼下还想再看看。”
周掌柜有些意外,却没强留,只道:“人各有志。只是你若哪改了主意,同裕的门,给你留着。”
这一回,沈令仪是走着从同裕出来的。
天色正好,街面熙攘,桥下水光晃眼。她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站在石桥上往河面看。春末夏初,河里尽是来往的小船,载布的、载米的、载木头的、载人情往来的,密密麻麻,像一座城的脉络全都在水上流动。
她看了很久,忽然道:“秋棠。”
“啊?”
“你说,若别人家的货,要从这一头运到那一头,中间最容易出差错的是哪儿?”
秋棠愣住:“奴婢哪里懂这个……”
沈令仪却已经收回了目光。
“是路。”她轻声道。
账只是结果,货怎么走、走到哪儿、谁装谁卸、谁签谁押,才是生意真正的骨头。
她从前替人理账,像是在收拾残局。可若她想往前再走一步,就不能总等着别人把残局送到她手里来。
她得自己去碰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