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混着五位太太身上各不相同的香粉气，沉甸甸压在屋里，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老爷昏死了整三。
全靠一口参汤吊着命，今儿天刚擦黑，突然有了动静。
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也颤了颤。
守在屋里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我站在床侧最末的位置，贴身藏着的遗嘱，还带着口的温度。
五位太太，齐齐围到了床边，各有各的神色，也各有各的心思。
大太太沈玉贞立在床头，一身素布旗袍，没戴任何首饰，往的威严淡了些，只剩强撑的悲戚。
她眼角余光扫到我，不动声色地，用袖口轻轻蹭了下我的手腕。
温凉的布料擦过皮肤，力道极轻，却带着明确的意味。
是托付，也是拉拢。
她在告诉我，老爷若去，往后赵家后院，她需我帮衬，绝不会亏待我。
二太太柳如烟站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方茉莉香丝帕，眼眶微红，温婉动人。
她垂着眼，看似在抹泪，指尖却悄悄朝我勾了勾，目光柔柔地对上我的眼，带着几分暖意，又有几分笃定。
是提醒我别忘了账房的约定，也是在示好。
往后她掌管家财，我若跟着她，定有好前程。
三姨太白牡丹缩在二太太身后，本就柔弱的身子，此刻抖得更厉害。
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我见犹怜。
她趁旁人不注意，偷偷伸出指尖，轻轻拽了拽我的衣摆。
指尖软软的，带着哭腔的怯意，轻轻扯了两下就松开。
分明是怕老爷走后，她没了依靠，求我护着她，别让她被人欺辱。
四姨太周明薇靠在窗边，一身简约洋装，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看着没什么波澜。
她斜睨了我一眼，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口型却清晰。
是“药房”二字。
留洋归来的她，懂药理，也藏着秘密。
她在拉拢我，想跟我联手，查清毒的事，互相做个依仗。
五姨太小翠站在最角落，身形瘦小，依旧是那副怯懦模样。
可她的手，始终紧紧按在袖管上，护着里面的短刀。
她没敢说话，也没敢碰我，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的恐惧，只剩全然的依赖。
那眼神分明在说，她只信我，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跟着我，任我差遣。
五位太太，五份心思。
明着是悲悼老爷，暗地里，都在悄悄向我递出橄榄枝，拉拢我这个如今府里，最能周旋的人。
就在这时。
床上的老爷，猛地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珠，没有了往的凌厉，只剩一片死寂，却偏偏透着一股回光返照的清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动脖颈，一个一个，看过去。
先看向大太太。
大太太立刻垂下眼，露出悲恸的神色，可攥紧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紧张。
老爷看了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缓缓移开。
再看向二太太。
二太太垂泪颔首，温顺得体。
老爷的目光，落在她攥着账本站的手上，淡淡扫过，没什么情绪。
接着是三姨太。
白牡丹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不敢抬头。
老爷看着她，眼神软了一瞬，很快又冷了下去。
然后是四姨太。
四姨太微微抬下巴，神色清冷，毫不闪躲。
老爷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最后是五姨太。
小翠缩了缩脖子，却依旧盯着老爷，手按在袖管上，满是戒备。
老爷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已不在意这个不起眼的姨太。
一圈看下来。
五个女人，五种表情。
有的强装镇定，有的温婉垂泪，有的怯弱发抖，有的清冷疏离，有的局促戒备。
老爷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托付，是警惕，也是最后的叮嘱。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清清楚楚，捕捉到了那两个字。
“小心。”
话音落。
老爷的头猛地一歪。
眼睛依旧睁着，却没了任何神采。
呼吸，彻底停了。
屋里瞬间死寂。
下一秒，大太太率先哭出声，声音悲戚，震得整个主院都跟着发颤。
二太太也垂泪抹眼，三姨太直接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四姨太别过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没哭，却也红了眼眶。
小翠站在角落，身子轻轻发抖，却依旧死死盯着我，眼神愈发坚定。
我站在原地，心口沉甸甸的。
老爷那句“小心”，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头。
是让我小心府里的人？
还是小心那桩毒案？
亦或是，小心城外虎视眈眈的少爷？
而身旁，五位太太的哭声里，藏着的心思，愈发浓烈。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拉拢，带着试探，带着期许。
赵家的天，彻底塌了。
可我的局，才刚刚真正开始。
老爷的遗言，五位太太的拉拢，贴身藏着的遗嘱，还有那桩未破的毒案，全都缠在一起。
往后的路，步步惊心，半点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