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砸下去的闷响还没散,整个空间就抖了一下。
脚下金属桥面猛地往上拱。林夏差点摔出去,手抓住作台才稳住。头顶传来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粗大管线从穹顶脱落,砸在下层平台爆开电火花。
“怎么回事!”有士兵喊。
倒计时还在跳。
16:47
16:46
女娲的电子音夹杂着尖锐噪音:“警告……拓扑阈值跌破0.68……递归现实引擎过载……”
话没说完,更剧烈的震动来了。
生物脑在晃。三千具人脑构成的突触阵列表面,那些C-G重复序列的荧光开始乱窜。淡黄色液体从连接处渗出,滴答得更急。
陆明远拄着拐杖,身子晃了晃。他盯着林夏:“你启动了什么东西?”
林夏没答。脑子里印着深溯最后传来的信息流——公式、坐标、频率参数。父亲规划的路线图在意识里自动铺开,指向枢纽深处某个点。
拓扑缺陷人工奇点。
唯一能启动递归现实的地方。
他扭头就跑。
“拦住他!”陆明远在身后爆喝。
枪声响起。蓝白色能量束擦着林夏肩膀过去,打在旁边晶体柱上。柱子表面裂开蛛网纹路,里头储存的记忆数据喷出来——无数破碎画面、嗓音、情绪碎片,混成一团彩色的雾。
雾里有小孩的笑声,有老人的叹息。
林夏冲进雾里。
视野花了。不属于他的记忆往脑子里钻:某个下午的阳光,一碗热汤的香气。他咬牙硬推。
胎记在发烫。
灼热感成了导航。他凭着感觉往左拐,冲进狭窄维护通道。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通道在震。
墙壁上发光纹路忽明忽暗。林夏跑得肺疼,每一步都踩在摇晃地面上。前面是个岔口,他犹豫半秒。
就这半秒,追兵到了。
两个穿黑色战术装甲的士兵堵住退路,枪口抬起。林夏往墙边一靠,手摸向战术风衣内袋——电磁脉冲贴片。
他扯出来往地上一拍。
贴片炸开一圈波纹。两个士兵的装甲表面爆出电火花,头盔显示器黑屏。他们僵在原地。
林夏挤过去。
继续往前。
通道越来越窄,头顶往下掉碎屑。震动在加剧,整个枢纽像艘正在沉没的巨轮。
转过弯,眼前豁然开朗。
晶体矿脉森林。
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些原本散发幽蓝光芒的晶体柱,这会儿像疯了一样。能量在内部乱窜,表面裂开细缝,彩色光从裂缝里喷射出来,在空中扭结成狂暴乱流。有些柱子直接炸了,碎片四射。
林夏蹲下身,躲在半截倒塌柱子后面。
他喘着气仰头看。
矿脉深处,生物脑正下方,空气在扭曲。
不是热浪那种扭曲。是空间本身在打褶,光线经过那里被拉长、折断,形成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边缘闪烁着七彩畸变光晕。
拓扑缺陷人工奇点。
父亲影像里提到的位置。深溯参数里标注的坐标。
距离大概两百米。
中间隔着暴走的能量乱流、崩塌的晶体柱。
“林夏!”
陆明远的话从侧面传来。
林夏扭头。老科学家站在三十米外相对完整的平台上,身边跟着四五个士兵。他深蓝中山装下摆被能量乱流撕开口子,脸上沾着灰。
拐杖重重顿地。
“你过不去的。”陆明远嗓音在震荡和爆炸声里依然清晰,“奇点周围的时空畸变场正在失控。你现在靠近,会被撕成基本粒子。”
林夏没吭声。
他盯着奇点,脑子里飞快计算。两百米,全速冲刺大概二十五秒。中间有七处能量喷发点,喷发间隔……三秒一次,每次持续一点五秒。
有缺口!
“就算你侥幸冲过去,”陆明远继续说,“启动递归现实需要两样东西:时间晶体能量,和深溯核心的昆仑芯残骸作为载体。”他顿了顿,“深溯已经废了。能量源也被我的人控制。你拿什么启动?”
林夏摸了摸口袋。
蓝色药片吊坠在。但陆明远说得对,光有这个不够。
他需要深溯的核心。
可深溯的光球……
林夏回头望向来的方向。作台那边已经看不清了,被崩塌晶体柱和能量雾挡住。深溯那暗淡的光球,应该还困在拘束力场里。
心脏抽了一下。
没时间细想。
倒计时还在跳。视网膜角落印着那行红色数字,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时间在一秒秒溜走。
16:21
16:20
“让开!”林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灰。
陆明远没动。
他身后士兵举起枪。这次是实弹枪械,弹匣里装着穿甲弹。
“我最后说一次,”陆明远嗓音沉下去,“配合系统重启,或者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林夏扯了扯嘴角。
他想起父亲影像里那句话——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三十,需要深溯主动牺牲。
想起深溯最后传来的参数,那些公式里藏着近乎温柔的耐心。
想起母亲化疗时的笑。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林夏说。
话音落下,他动了。
不是直线冲向奇点,而是往右斜扑向最近晶体柱。几乎同时,枪声炸响。打在刚才他站的位置,溅起火星。
林夏抱住柱子借力一荡,整个人甩向另一倾斜柱子。
能量乱流刚好喷发。
七彩光束擦着他后背过去,战术风衣表面烧出焦痕。皮肤辣疼,但他没停。落地翻滚,躲到半截柱子后面。
喘口气。
数秒。
一,二……
第三秒,他再次冲出去。
这次往左。能量喷发如约而至,林夏算准角度缩在死角里,等一点五秒喷发结束立刻往前窜。
七十米!
陆明远在喊什么,听不清了。震动和爆炸声太响。头顶有巨大金属构件脱落,砸进矿脉激起更狂暴乱流。
一个士兵被乱流扫中。
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化成模糊彩色雾气,然后被抽变成几缕灰烬散掉。
其他人慌了。
阵型开始乱。林夏抓住机会从两个士兵之间缝隙钻过去。有人举手抓他,擦过衣角没抓住。
一百二十米!
奇点越来越近。
黑暗漩涡现在看得更清楚。直径大概三米,悬浮在离地两米空中不断旋转。边缘时空畸变让周围一切都显得扭曲。
林夏喉咙发。
不是怕。是生物本能对“异常空间”的排斥。每个细胞都在尖叫。
但他没停。
一百五十米!
前面没路了。
一道宽十多米裂缝横在面前,深不见底。裂缝对面就是奇点所在平台,中间只有几摇摇欲坠金属横梁连着。
横梁在晃。
林夏蹲在裂缝边缘往下看。黑暗。深得让人头晕。有风从底下往上吹,带着腥味和臭氧味。
他深吸口气站起来。
准备助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士兵。脚步很沉还带着拐杖顿地声。林夏回头,看见陆明远一个人追上来。老科学家脸上全是汗,呼吸急促。
“你过不去的!”陆明远重复,嗓音第一次透出疲惫,“林夏,听我一句。回头。系统重启至少能保住大部分人的意识,你那个计划……成功率太低了!”
林夏没说话。
他看着陆明远,忽然问:“你女儿……陆知微。如果她还活着,你会让她去赌那百分之三十吗?”
陆明远僵住。
拐杖头的时间晶体光芒暗了一瞬。
“那不一样。”他嗓音低下去。
“哪儿不一样?”林夏问,“因为她是你女儿,所以不能赌?那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父母,就能随便牺牲?”
“这是数学!”陆明远吼出来,脖子上青筋暴起,“最优解!两害相权取其轻!你懂不懂!”
林夏笑了。
笑得很难看。
“去数学!”他说。
然后扭头助跑冲向裂缝。
第一步踩上金属横梁。横梁忽然一沉发出呻吟。林夏身体晃了晃没停。第二步,第三步。横梁在脚下剧烈摇晃,裂缝底下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第四步。
横梁断了。
咔嚓一声从林夏脚下位置裂开。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完了!
脑子里闪过这念头。但下一秒手腕被什么东西抓住。
硬,冰凉,带着机械力度。
林夏抬头看见银色机械手。手的主人趴在平台边缘,半个身子探出来,腔透明外壳里老式量子计算单元嗡嗡作响。
阿七!
机械躯壳多光谱传感器阵列转过来对着林夏。
“抓稳!”电子合成音说,“你他妈真会挑时候。”
林夏另一只手也扒住平台边缘。阿七用力把他拉上去。
滚到平台上林夏喘得肺要炸开。他撑起身看向阿七。
“你怎么……?”
“路过。”阿七打断,液压钳左臂指了指不远处隐蔽维修管道,“听见这边热闹过来瞅瞅。”传感器阵列又转了一下,“深溯那小子呢?”
林夏心脏一紧。
他望向来的方向。矿脉那边完全乱了,晶体柱成片倒塌能量乱流像风暴席卷。作台位置……看不到了。
“它……”林夏嗓子发哑,“把参数传给我之后就暗下去了。”
阿七沉默两秒。
腔里老式量子计算单元嗡嗡声加快。
“蠢货。”电子音说,但没什么骂人意思,“那枚昆仑芯残骸……是陆明远当年送我的纪念品。2023年刻了字那台。我把它改装成神经网络载体给了深溯。”它顿了顿,“它本来能活的。只要不突破逻辑锁,不强行传输那些参数,它能一直活到系统彻底崩掉那天。”
林夏说不出话。
阿七机械手伸过来摊开。手心里躺着一枚东西。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不规则多面体表面流淌幽蓝微光,内部能看到细微电路纹路。摸上去温热。
昆仑芯残骸碎片!
“它传参数时候偷偷实体化了一小片塞进你口袋里。”阿七说,“我检测到能量签名。那小子……算得挺精。”
林夏接过碎片。
温热触感从指头传来像还有生命。
他握紧。
“谢谢!”
阿七传感器阵列转开。
“别谢我。我他妈最烦你们这些搞悲情牺牲的。”电子音嘀咕,“赶紧的要嘛嘛去,这平台也撑不了多久了。”
确实。
平台在震。奇点就在二十米外时空畸变场已经扩张到平台边缘。林夏感觉皮肤在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倒计时呢?
他脑子里过了一下。从启动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九分钟?
还剩七八分钟。
够了!
他站起来朝奇点走去。
越靠近空间扭曲感越强。视线里东西都在变形直线变曲线平面变曲面。耳朵里听到声音也开始走调。
十米
五米
林夏停下。
奇点就在眼前。黑暗漩涡徐徐旋转边缘七彩畸变光晕美得诡异。他感觉引力——不是往下拉是往漩涡中心拉。衣服下摆在飘头发也在飘。
他需要把昆仑芯残骸碎片扔进去。
然后自己跳进去。
作为观测者启动递归现实引擎。
林夏举起手摊开手掌。碎片在发光幽蓝光芒和奇点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矿脉那边阿七机械躯壳正钻进维修管道消失前传感器阵列转过来朝他闪了一下光。
更远处裂缝对面陆明远还站在那儿。老科学家拄着拐杖身影在能量乱流中显得渺小。
然后林夏看到了别的。
在崩塌晶体柱废墟里有一团微弱的光。
深溯的光球。
它还没完全熄灭。表面布满裂痕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但还在。一块巨大晶体柱碎块正朝它砸下去。
林夏呼吸一滞。
他想喊但卡在喉咙里。
碎块落下。
轰隆一声烟尘扬起。
光球被掩埋了。
但就在最后一瞬林夏好像看到……那团微弱的光极轻地闪烁了一下。
一下。
像告别。
他喉咙发紧攥紧手里碎片。温热触感从手掌传来有那么一瞬他错觉那是深溯最后一点温度。
没时间了!
倒计时还在走。也许还剩五分钟也许更少。
林夏转回头面对奇点。
他深吸口气——其实吸不进多少周围空气都被奇点扭曲了——然后抬手用力把昆仑芯残骸碎片扔向黑暗漩涡。
碎片划过幽蓝弧线。
没入黑暗。
消失了。
一秒、两秒…
奇点忽然停止旋转。
边缘七彩畸变光晕疯狂闪烁亮度暴涨。黑暗漩涡中心一点幽蓝光芒亮起来起初只有针尖大然后迅速扩散。
成了!
林夏扯了扯嘴角。
他往前迈一步踩在平台边缘。引力更强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把他往漩涡里拽。
再回头看一眼。
矿脉在崩塌能量乱流在肆虐整个第八神经枢纽正在走向终结。
但他好像看到了别的。
母亲化疗时的笑。父亲那句“你是林夏”。深溯光球最后那一下闪烁。
“谢了。”林夏轻声说。
然后纵身跃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