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老四立刻不吭声了。
他算是听明白了——三哥压没打算给他买。
及格?他两门课加起来能凑够这个数就算不错了。
老四觉得自己其实挺机灵,只是心思不在书本上。
就像以前父母不许他打架,他后来发现只要不把人打得太狠,本不会有事。
现在整个学校没人敢惹他,因为他总挑没人的地方下手,只要不见血,那些挨了揍的学生嫌丢人,本不会去告状。
他觉得自己聪明得很,只是不喜欢坐着念字罢了。
饭桌上,林美花已经开始绕着弯子哄婆婆开心,挑些顺耳的话说。
这大概是钟慧秀第二次享受这样的待遇,头一回还是大儿媳刚进门的时候。
“票给你们也行。”
母亲终于松了口,但语气认真,“可你们得记着,这是老三给你们的,要念着他的好。”
她到底还是心软,对哪个儿子都疼。
只是郑杉离家那些年,让她心里多存了几分挂念罢了。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从厨房传来。
大嫂独自收拾着残局,动作利索,嘴角噙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母亲坐在原处没动,这次也没人提出异议——一张自行车票的代价,仅仅是洗刷碗碟,实在算不得什么。
郑建国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开口:“小山,你手里……还有那种外汇吗?”
“有啊。”
郑杉的回答几乎没经过思考,“您需要多少?我这就去拿。”
父亲被这爽快噎住了似的,喉结上下滚动。”你有多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
“您要多少,就有多少。”
年轻人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嘴上也没个遮拦。”
母亲嗔怪地瞪了小儿子一眼,转向丈夫时语气转为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什么时候需要用外汇了?我可告诉你,这些都是老三一点一滴攒下的血汗钱,你别动歪心思,更别为了你那点面子让儿子吃亏。”
郑建国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是琢磨着老三工作的事——总得求人帮忙不是?厂里领导最近要出国,正缺外汇。
我想着要是老三这儿有,先换给领导,往后安排工作也好说话些。”
听见关乎前程,母亲立刻坐直了身子。
“爸,妈,真不用为我张罗工作。”
郑杉急忙截住话头,“我回来自有打算,您二老放宽心。”
“说什么糊涂话?”
母亲眉头拧紧了,“没个正经饭碗,哪家姑娘肯跟你?现在手头是有些钱,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只出不进哪。”
“我真不是上班的料。”
年轻人摇头,声音里带着恳切,“您让我像爸那样每天准点去厂里,我是真熬不住。”
他确实没打算把自己捆在岗位上。
回来是为着喘口气,过点松快子,不是为着每月那几十块钱累垮脊梁。
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往下说。
儿子刚回家,有些事得太紧反倒不好。
家里还有些积蓄,加上这孩子给的,总能撑些时。
等老四也上了班,担子就更轻了——短短几秒里,两位老人心里已默默划出一段缓冲期,打算先让这老三歇上一阵。
郑杉起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叠绿钞。”爸,这是五百美元。
您领导不是要吗?拿去换吧,说不定还能给您挪挪位置。”
空气骤然凝滞。
全家人的目光黏在那叠纸币上,呼吸声变得又沉又缓。
五百美元——按官价能换七百多块人民币,可 ** 上呢?那个数字在每个人心头滚过,烫得人不敢细想。
指尖触到那几张硬挺的绿纸时,母亲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火烫着。
她先是愣住,眼睛盯着那叠陌生的颜色,随后整个人绷紧了,脖子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又飞快地扫向窗户——帘子没拉严,一道窄窄的缝隙漏进外面昏黄的路灯光。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收起来,快收起来……你从哪儿弄来这些?”
那叠纸静静地躺在桌面上,边缘反射着油灯微弱的光。
屋子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关于那些绿纸的风声,终究是没能捂住。
最先察觉的是父亲车间里的几个老伙计——父亲走路时腰板挺得比往常直了些,说话声气也足。
接着,是大哥家那辆崭新的“永久”
车,锃亮的轮圈在院子里一转,就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有人问起车票的来路,嫂子林美花支吾了几句,话里漏了缝。
这年头,一张工业票的重量,院子里谁都清楚。
想给家里添辆两个轮子的人家,不止一户两户。
打听,试探,欲言又止的寒暄。
这些郑杉都没往心里去。
就算整条胡同的人都找上门,又能换走多少?对他而言,连指尖漏出的一点沙都算不上。
但他做不了主。
母亲把一切都挡在了门外。
她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看着来人,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坚决,来的人便讪讪地转了话题。
郑杉回到这个家,子已经滑过去七八天。
最初那种隔着层薄雾似的生疏,不知不觉淡了。
院子里的老邻居,街坊的孩子,他又能叫出名字,知道谁家爱腌酸菜,谁家门口总晒着萝卜。
当然,如今大家见了他,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话也格外暖和。
连带着对父亲、母亲,还有嫂子,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往响亮了三分。
母亲和嫂子面上仍是平常样子,该洗衣洗衣,该做饭做饭。
但郑杉能感觉到——母亲晾衣服时,哼起了许久没听过的调子;嫂子择菜,手指比往常轻快。
从前,这院子里,他们家的子是数得着的紧巴。
父亲一个正式工撑着一家,嫂子没个固定活儿,说话声自然不高。
……
夜很深了,挂钟敲过不知第几下。
郑杉轻轻拧动门把手,侧耳听——里屋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隔壁也静了。
他闪身出来,带上房门。
五月的夜风带着暖意,黏在皮肤上。
澡堂子早关了门,想冲掉这一身黏腻,只能在自家解决。
可这院子不止他们一户,几家人共用着水龙头,隔墙就是别人家的窗户。
拉一塑料布围挡,水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没动过念头搬出去。
找人问问,买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对他不是难事。
前两天他试着提了那么一句,话还没说完,母亲的眼圈就红了,泪光在灯下一闪。
他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再没提起。
郑杉迟早要从家里搬出去,只是眼下还得再等等——得等母亲的情绪平复下来再说。
现在大嫂对他回来这件事已经没什么抵触了。
原因很简单,就是那天他掏出来的五百美元外汇。
钱不算多,可放在这个年代,它的分量就是这么沉甸甸的。
冷水擦身时他冻得打了个颤,正要进屋睡觉,却瞥见院角立着个黑影。
郑杉转头望过去,那影子见他察觉,立刻低头朝内院快步走去,仿佛已经在那儿站了许久。
他倒没往小偷那方面想——这年头偷盗是重罪,被抓到挨顿打都算轻的;再说院子这么深,稍有点动静本逃不掉。
只是那背影莫名有些眼熟。
人影既已离开,郑杉也没再多琢磨,收拾完便回了屋。
*
李园推开家门时动作放得极轻。
堂屋里还亮着灯,母亲坐在凳子上,脑袋不时往下一点一点,显然困得撑不住了。
“妈,不是让您别等我了吗?”
他蹑脚走到母亲身旁。
李母惊醒过来,抬眼就看见儿子沾满灰土的脸和破了好几处的衣裳,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园子……要不,你还是去找找郑杉吧。”
她声音发涩,“从前你俩那么好,如今他出息了,总不至于一点旧情都不念……哪怕借点粮食也好啊。”
他们家在这胡同里原本还算过得去,甚至比郑家宽裕些——虽然也只有李园父亲一个人挣工资,但人口少,统共就三口人。
爷爷不在身边,也省了照应的负担。
可自从李园父亲走了,李园又进了监狱,一切全变了样。
“不去。”
李园闷声吐出两个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最要好的朋友。
分开七年了,自己如今混成这副模样,连件齐整衣服都没有。
“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想想月芬和囡囡啊。”
母亲忍不住又说。
月芬是李园的妻子,也是他入狱前的女朋友。
当年知道他出事时她已经怀了孩子,却还是执意嫁了过来。
囡囡就是他们的女儿。
听见妻子和孩子的名字,李园正在擦脸的手顿住了。
他垂下眼睛,再没吭声。
母亲看着他这样,心里揪得发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夜里李园轻轻推开房门,却发现妻子和女儿都还醒着。
“爸爸,我肚子饿。”
囡囡睁着乌亮的眼睛望过来。
那句话像钝刀子扎进心口,李园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囡囡乖,闭上眼睛睡觉,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晨光刚透进窗棂,老五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屋里散落的物件归置整齐。
她那双眼睛时不时地往三哥身上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郑杉放下手里的毛巾,从衣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递过去。”藏严实些,”
他压低声音,“要是让妈瞧见,你可躲不过一顿数落。”
小丫头飞快地将钱塞进袜筒,嘴角抿出个得逞的笑涡。
她心里清楚得很,三哥应允过的事从不会落空——就连那辆旁人只当玩笑的自行车,她也暗暗信着。
这些子,她连写字念书都添了股狠劲。
灶间飘出米粥的暖香。
自打郑杉归家,饭桌上的光景便一胜过一。
起初到了第三,母亲瞧着顿顿见荤的碗碟,眉头便蹙了起来,盘算着该省回从前的份例。
郑杉没应声,只默默又添了些粮票和现钱压在橱柜角落。
母亲盯着那些票证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没再提缩减的话头。
大嫂在一旁盛粥,垂着眼没作声——婆婆虽让她多交些伙食钱,却免了她贴补票证,这安排她挑不出什么不是。
碗筷将将摆齐,门帘外却传来窸窣的动静。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牵着个小女孩挪进屋里,站在门边有些局促。
郑杉怔了怔,才从那眉眼间依稀辨出旧时邻舍李婶的模样。
不过七年光景,岁月竟像刀刻似的在她脸上犁出深沟,背脊也佝偻了下去。
“快进来坐。”
郑杉起身挪凳子。
目光落到那小女孩身上时,他动作顿了顿——孩子紧挨着的衣角,眼睛却直勾勾地黏在桌 ** 那碟焦黄的烙饼上,喉咙轻轻滚动着。
郑杉这才猛然想起,回来这些子,似乎从未撞见过李园。
幼时总黏在一处的玩伴,竟像无声无息消失在这片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