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一片空白的那种沉默。
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嘴唇贴着话筒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我问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下午丢给我的。
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把电话挂了。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
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嗓子发紧,咽都咽不下去。
6
电话又响了,不是马经理,是小郭。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杂乱的人声和电流的嗡嗡声。
小郭急急地说:
“师父,调度室乱套了,抢修方案一直出不来。”
“他们讨论半天,方案是出来了,没人敢签字。”
“供电局来的技术员带了仪器。”
“但仪器在这种烧糊的现场本不管用。”
“他们测了三个接头,数据都一样,分不出哪个是击穿点。”
小郭咬着牙骂了一句:
“一群废物。”
我跟了他六年,第一次听他骂人。
小郭继续说,声音在发抖:
“在会议桌前面对着图纸能说俩小时。”
“没一个人敢撸袖子上去摸。”
“师父,他们就是怕,那母线还在冒烟。”
“谁都不确定上面还有没有残留电压。”
“有个抢修队的小伙子想上,被他们队长一把拽回来了。”
我沉声跟他说:“你别急,会来的。”
小郭愣了一下问:
“谁?”
我回他:
“该来的人。”
凌晨两点,楼下传来刹车声。
轮胎碾在小区的水泥路面上,声音闷闷的,停在了楼道口正下方。
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
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敲得不重,不像是催人。
更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敲这扇门。
我开了门。
马建国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调度室主任老宋。
马建国的领带歪了,歪得很难看,大概是在车里扯的。
皮鞋上全是灰,裤脚沾着黑色的油污,应该是去过爆炸现场了。
他的眼眶发红,不是哭过,是急的。
那双平时在会议室里能把人盯得发毛的眼睛,现在不敢直视我。
马建国哑着嗓子开口:
“老周,车在下面,你跟我走。”
没有前奏,没有客套,他已经没有力气客套了。
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问他:
“你不是有刘伟吗,年纪轻轻,有学历有资质,让他上啊。”
老宋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马建国抬手拦住了。
马建国低着头,声音发哑,嗓子被烟熏过一样:
“刘伟跑了,电话关机。”
“派出所的人刚找到他,在长途汽车站。”
“他准备跑路,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已经被带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更红了。
这次不单是急的。
我看着他的窘态,等了几秒钟。
“你等我换双鞋。”
我转身进屋,老伴站在卧室门口,已经把外套递过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口听了多久。
她把外套塞到我手里,轻轻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饭给你热着。”
我接过外套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她没哭,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