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调羹要喂我吃。
我偏过脸,没有接。
周时晏叹了口气,把碗搁在桌上,神色恳切。
“清窈,你听我说。我心里的正妻只有你一个,阿素……不过是偶尔放松罢了,不会影响你半分。”
他把绿豆羹的调羹又凑近了些。
浓郁的当归味从周时晏衣襟上扑过来,那是阿素身上独有的药气。
这般绿豆羹混合着药气,哪里下得了火?
我起身就要往外走。
阿素却拦在了门口。
这是她头一回胆敢挡在我面前。
低垂着眼帘,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夫人,我本想一直瞒着,可如今既然都……”
“我不敢再藏了。”
3
阿素朝门外喊了声嬷嬷。
一个陌生的婆子抱着襁褓走进来,怀中的男婴睡得正沉,眉眼像极了周时晏。
周时晏盯着那孩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种神情我太熟悉了;不,我太陌生了!
女儿阿宁出生时他也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可抱过女儿时,只淡淡说了句“母女平安就好”。
从来没有这种眼神。
像是盼了很久很久,终于盼到了。
胃里那股酸涩一路涌上喉咙。
我转身冲出了院门。
夏季的天气说变就变,顷刻间雷雨就浇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裙摆湿透了。
脑子也乱成一锅粥。
十六岁那年我出天花,父亲担心传染,就封死了整座院子,连贴身丫鬟都不许靠近。
是阿素翻墙进来,背着药箱,蹲在床边替我擦洗溃烂的脓疮。
她自己也被过了病气,足足躺了小半个月才缓过来。
后来我娘中风,又是她跪在床前整整七天七夜,连眼都没合一下。
我知道,自己是亏欠她。
可亏欠,就该拿丈夫去还吗?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你等等。”是阿素追了出来,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我甩开她的手。
结果阿素没站稳,脚下一滑,跌坐在青石板上。
整个人蜷缩在雨里,发出细小的呜咽。
我低头看着她。
雨水冲刷着她单薄的肩头,湿发贴在脸颊上,狼狈又可怜。
和她这些年来每一次笨手笨脚的模样,如出一辙。
可我忽然想起件事。
她和周时晏到底在一起多久了?那个男婴看上去已经满月,加上十月怀胎,少说也有一年。
这一年里,我和阿素隔三差五就见面,她替阿宁煎退烧药、陪我逛绸缎庄挑花样子。
大着肚子,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各种遮掩。
每一次的笨拙,每一次的怯懦,每一次的答非所问。
全都刚好落在我心软的位置上。
从来就没有什么呆笨的小医女,只有我多年未看清的人。
这时周时晏撑着伞冲过来,他看见阿素跌坐在地上。
什么都没问。
抬手就朝我脸上扇了一掌!
雨声盖过了响动,可脸颊上的灼痛清清楚楚。
“程清窈!阿素才刚出月子,你想要她的命吗?!”周时晏指着我,青筋暴起:“我从前竟不知,你心肠这般狠毒!”
说完他已经蹲下去,把阿素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我捂着脸,雨水灌进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