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一行字。
“汇款单上写的是学杂费,这样小敏收到了也不会多想。”
妈。
你怕我知道了难过。
你怕我知道了不肯花。
所以你写“学杂费”。
让我以为是学校退的、补的、财务处统一走的。
我确实没多想。
我二十岁。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知道偶尔会收到一笔十几块、二十几块的汇款。
我以为是学校的。
是妈的。
继续看。
“12月7。天冷了。小敏说宿舍没有暖气。我想给她寄条被子,但被子太贵。攒到过年吧。”
“12月20。今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手冻了,拿不住纱线。但多了两块七。”
两块七。
1988年的两块七。
妈在纺织厂加班到晚上十点。
手冻了。
拿不住纱线。
多挣两块七。
然后攒着。
攒够了去邮局。
填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省财经学院财务处。
附言:林小敏,88级会计系,学杂费。
我把记本合上。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愤怒。
这些年。
哥说的每一句“全家供你”。
嫂子说的每一句“你能有今天还不是靠我们”。
爸说的每一句“家里砸锅卖铁供你读书”。
全是假的。
全家?
供我的只有我妈一个人。
记本还有后面。
我翻到1989年。
“3月15。老林跟志明商量,把我那份工资也拿去进货。说女人挣的也是家里的钱。我不敢不给。但加班费我藏了。他不知道。”
“5月2。今天志明媳妇来家吃饭。吃完走的时候拿了两条鱼。我没说什么。小敏的汇款这个月少了,只寄了八块。”
“7月18。小敏暑假回来了。瘦了很多。我想给她买件新衣服。但钱不够。给她煮了一碗鸡蛋面。她说‘妈,真好吃’。我差点哭了。”
“9月3。小敏走了。临走时说‘妈,你别太累’。她不知道我在加班。我跟她说厂里正常上班。”
“她不知道。”
这四个字。
妈写了很多遍。
“她不知道我借了钱。”
“她不知道我在加班。”
“她不知道通知书被藏过。”
“她不知道工资卡被老林拿走了。”
“她不知道。”
妈。
你把所有苦都吞了。
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翻到1990年。
一行字跳进眼睛——
“4月10。今天志明跟老林说,供小敏读书花太多钱了。老林说他也觉得。志明说,不然让小敏退学回来。我跟他们吵了一架。老林打了我一巴掌。”
我手停了。
打了我一巴掌。
因为我妈要供我读书。
我爸打了她一巴掌。
我继续翻。
“4月11。脸还肿着。跟厂里请了假。”
“4月15。今天寄了十五块。比上个月多。”
脸上还肿着。
加班费多寄了一点。
妈。
我看到了记本最后几页。
字迹变了。
不再是八十年代那种钢笔字。
是圆珠笔。
期是三年前。
“2023年6月。今天志明来家里,跟我要钱给小凯补课。我说没有。他说‘你不是有个定期吗’。我说那是我的养老钱。他说‘小敏不是每个月给你打钱吗,你花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