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城我住了二十三年,每条街我都认识,但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外人。
我走到河边,坐在石头上。
河水流得很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起五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十八岁,在南方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六十块钱。
妈妈来信说家里要盖房子,钱不够,让我多寄点。
我把攒的八百块全寄回去了。
后来房子盖到一半,钱又不够了,爸爸打电话让我想办法。
我找工友借了五百,又寄回去了。
房子盖好了,我回来一看,楼上有三个房间,楼下有两个房间。
爸妈住楼下,杨耀光住楼上最大的那间,最小的那间堆杂物。
我问妈妈我住哪。
她指着楼下厨房旁边的一个小屋子,说你就住这吧。
那间屋子以前是放煤的,又小又,连窗户都没有。
我说我想住楼上。
爸爸说楼上是你弟弟的,你一个姑娘家住什么楼上。
我说那间堆杂物的给我也行。
爸爸说那间以后要当新房,你弟弟结婚了要用。
我没再说话。
后来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把那间煤屋子收拾出来,刷了墙,铺了地,买了一张小床,才算有了自己的房间。
这些年,我每个月还是往家里寄钱。
杨耀光换了好几次工作,每次都是我帮他找的。
他欠了赌债,我还的。
他买了摩托车,我出了一半的钱。
他过生,我给他买衣服买鞋。
我以为这就是家人。
我以为我付出这么多,他们总会念我的好。
可今天,他们让我装帮工,让我给人擦鞋。
我想起赵茉茉看我的眼神,那种高高在上的,瞧不起的,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而她瞧不起的那个人,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妈妈的声音。
“你说菱菱会不会不回来了?”
爸爸的声音。
“她敢,这房子她出了钱的,她能不回来?”
杨耀光的声音。
“她回来又能怎么样,八千块她拿不出来,房子又不肯卖,我这婚事怎么办?”
妈妈的声音。
“要不咱们跟她好好说,让她把房子让出来,反正她一个姑娘家,以后嫁人了也用不着。”
爸爸的声音。
“让出来?她肯吗?上次我说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给耀光当新房,她都不肯,还说那是她的房间。”
杨耀光的声音。
“她的房间?她那间煤屋子也好意思叫房间?我要的是二楼那间大的。”
妈妈的声音。
“那间大的现在不是空着吗?”
杨耀光的声音。
“空着也不让我住,她说那是她盖房子的时候给自己留的,谁都不许动。”
爸爸的声音。
“你跟她费什么话,等结了婚,直接把东西搬进去,她能怎么样?”
杨耀光的声音。
“她要是闹呢?”
爸爸的声音。
“闹就打,打到她不闹为止。”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
他们商量好了,然后通知我。
我要是不同意,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孝顺,就是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