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虽炎热难耐,但偏院宽敞空旷,到了傍晚,习习晚风吹来,驱散了白燥热。主仆二人搬了张小桌几,坐在廊下,吃着一顿两菜一汤的家常晚饭。
刚吃过晚饭,麻婆子又过来送厨余垃圾,现在,她过来都避开沈兰芙主仆晚饭时间,生怕不小心蹭到她们晚饭,怪不好意思的。
她一脸八卦的凑到主仆二人跟前,压低声音,像传递什么惊天秘密一般说道,“告诉你们一个劲道消息……听说侯爷伤到子孙……”
余下的一字,在小娘子们面前没好意思说出来。
但沈兰芙主仆都听懂了。
柳绿不相信:“怎么会?”
麻婆子道:“外面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沈兰芙:……
对于古代的簪缨世家来说,最怕的就是无后,这不仅关乎家族血脉的延续,更牵扯着百年基业的传承与荣耀。
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下,一个家族若绝嗣,便如同断了香火的古寺,昔的门楣光耀、宗族声望都将随之黯淡。
他们视子嗣为家族的脉与希望,精心挑选良配、遵循礼教繁衍后代,唯恐因“无后”之虞导致家道中落、旁支夺嫡。
这也是谢太夫人不想面对她这个‘农家女’孙媳妇的原因。
“那老夫人岂不是要……”哭死?
麻婆子咂咂嘴,“如果传闻是真的,岂止是哭……”死。
抛开个人恩怨,站在北齐国的角度看谢呈安,他无疑是个英勇神武、智勇双全的将军。不仅抵御了外敌,更在数场边境冲突中以少胜多,为北齐百姓赢得和平,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
他是北齐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所以北齐帝的几个皇子都想抢他,让他站在身后,成为夺嫡的畴码,否则一个簪缨世家精心培养的世家公子凭什么娶一个山野之女。
但原尊在山里待的好好的,是定安候府非把人拉出山的,结果却把人扔在偏院不闻不问,让人在饥寒交迫中逝去。
沈兰芙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一场的粮食与蔬菜还能不能吃到。
太夫人院子,灯火通明。
太夫人端坐主位,身着织金锦缎的华贵长袍,头戴镶嵌珍珠的凤钗,面容虽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威严,目光凛凛,扫视着面前众人。
谢府上上下下都到了,除了沈兰芙主仆,从白发苍苍的老管家到初出茅庐的小丫鬟,从威风凛凛的护卫到温婉贤淑的女眷,个个衣着整齐,神情肃穆,都立在她面前,静候太夫人的吩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不安与敬畏。
谢太夫人终于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管外面什么流言蜚语,明天呈安就进城了!要是让我知道谁在府中嚼舌头,我就先拨了谁的舌头,再发卖到腌臜之地,都听到了吗?”
大管家脸色一凛,立刻带头跪下,声音颤抖却坚定地回应:“是!小的谨遵太夫人吩咐!定会严加看管府中上下,绝不让任何闲言碎语玷污了侯爷的名声!”
其他几位管事也纷纷应声,个个神情肃穆,明白太夫人的怒火之下,绝非虚言。
二夫人蒋氏低着头,敛住了眼中泄露的喜悦之色,如果小叔子真如传言那样,那整个侯府不就是她跟夫君的?这几,一旦想到这种可能,蒋氏就兴奋的睡不着。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侯府到最后还是她的,蒋氏就差没仰天大笑。
谢太夫人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都散了吧。”
“是太夫人。”
众人纷纷起身,转身离开。
谢老夫人王氏没动,杨氏拉拉婆婆衣角,但她依旧一动不动,她便明白了,牵着女儿的手先离开了。
没一会儿,整个大厅内只余太夫人婆媳。
王氏问,“母亲,外面传的都是真的吗?”
一听到流言,谢太夫人就写信给孙子了,可孙子一直没给她回信,如果没什么事,孙子早就回信给她了。
为何不回呢?
谢太夫人骗自己说,孙子马上就回来了,写信还不如当面问。
于是她也是这样对媳妇说道,“一天到晚,没事尽瞎想想,有这功夫,还不如给三郎做几件夏衣。”
王氏经常被婆婆挖苦嘲骂,可从没那次像今天这样觉得婆婆的骂声这么好听,“母亲,三郎……”
“我说的话没听到吗?明天就回来了,你这做母亲的,除了一天到晚哭哭,还能做什么?”
王氏真就嚎啕大哭,“我苦命的三郎啊,原本上有父辈、长兄,哪需要他扛刀扛枪上战场……现在还伤成这样……”
这一次,谢太夫人没有阻止嚎啕大哭的儿媳妇,只是落寞地看向门口,透过大门,仿佛看见了那个曾意气风发、走马章台的三孙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子、嫡长孙早逝的痛惜,也有对家族未来的忧虑。
这夜怎么就这么长呢?谢太夫人恨不得马上见到孙子,当面问他身体怎么样,暗淡的灯光映照着谢太夫人鬓边的白发,透出岁月的无尽沧桑。
北齐帝子女不算多,但也不少,现在成年的有五位皇子,其中三皇子虽然文才斐然,但体弱多病,一直深居府邸,看似好像对争储不感兴趣,可是其它几位皇子都没敢掉以轻心,仍旧把他算在争储之内。
最有竟争力的是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这三个都在朝中领了职务,有管钱的,有手握军权的,还有管文武百官的,反正都是实力派,而最小的七皇子,因年岁没到,还没开衙建府,跟在北齐帝身边学习政务,虽然只有十六岁,可是争储的能力也不容小觑。
北齐的公主也有好几位,但最得宠、最出风头的还是跟五皇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宁华公主,也是她最心悦谢呈安。
第二,都城内,早已洒扫完毕,街道两旁更是张灯结彩,旌旗飘扬。
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大街两侧,摩肩接踵,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期待的神情。孩童们踮着脚尖,好奇地张望着远方;老人们则聚在一道,一边聊天,一边看向城门方向,等待凯旋归来的英雄。
几位皇子也早早的到了城外凉亭边,迎接谢呈安等将领与大军。
作为管军权的五皇子,谢呈安属于他直接管辖,所以他站在最前面,身着绣金龙纹的玄色朝服,腰悬玉带,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尘土飞扬的官道。
他的身旁,六皇子与七皇子分立左右,六皇子手持折扇,神情略带慵懒却暗藏精明,七皇子则一身劲装,腰间佩剑,不时与身边的武将低声交谈,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凉亭内,坐着二皇子与三皇子,两人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并没有交谈,看着像是亲兄弟,却一副不熟的样子。
太阳慢慢升起,金色光芒洒向大地,阳光蒸去了树叶上的露水,微风拂过,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与湿润,远处的山峦渐渐褪去朦胧的薄雾,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有大军风尘仆仆的奔腾而来。
“来了——”
迎接的皇子、官员,一扫颓靡,翘首以待。
马蹄声由远及近,旌旗猎猎,领头的将领迅速到达了迎接队伍前,跳下了马,朝为首的五皇子行大礼,“末将谢福安叩见殿下……”
竟不是谢呈安。
五皇子疑惑的看向谢福安身后,“你兄长谢大将军呢?”
谢福安,是侯府庶子的儿子,他起身看向身后一辆普通的马车,只见马车停下,侍卫揭开帘子,谢呈安一条腿受伤了,缠着白布。
他连忙撑起手,要下马车,被两个侍卫扶着下了马车,“微臣见过殿下……”
都听说谢呈安受伤了,可真看到白布上渗出的血迹,众人还是愣了一下。
五皇子作为兵部尚书,连忙上前一步,亲自虚扶一把,声音沉稳有力:“谢将军辛苦了!本王已在此等候多时。”
谢呈安道:“臣奉命出征敌保国,幸不辱使命,今平安归来,多亏陛下与殿下统筹全局,将士们奋勇敌,侥幸获胜。”
“谢将军谦虚了。”五皇子笑道,“父皇与城中百姓正等着将军与大军,还请将军随我等进城。”
谢呈安被两侍卫扶起身:“多谢陛下、殿下……”
二皇子也从凉亭出来,站到谢呈安面前,笑眯眯的看着他,“呈安,辛苦了!”
谢呈安拱手:“为北齐,为陛下及各位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好一个本分。”二皇子一副欣慰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见过父皇后,你然姐姐为你备了接风洗尘的酒,一定要喝一口。”
听到二皇子这话,众人神色各异,但谁让人家二皇子妃跟谢侯爷熟呢?
朋友请客,总得赏个脸吧!
谢呈安悬着受伤的腿拱手回道,“让殿下、王妃费心了。”
二皇子笑着点了一下头,顶着众人目光,神清气爽的上了马车。
众人:……
都城内,百姓们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那条通往城内的大道,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息,每个人的心中都怀着对英雄的期盼,等待着谢侯与他的大军进城。
突然,大门开了。
一行高大威猛的将士们,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缓缓进入城内。
队伍最前方,谢呈安虽腿受重伤,仍强撑着被驾上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他那条伤腿被安置在马肚边,银色的将袍巧妙地遮掩了伤口,若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他身负伤痛,依旧保持着威严不减的将军风范。
“来了……来了……”孩童们最先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奔走相告,清脆的童声在人群中回荡,年轻人更是激动得高呼:“谢将军……是谢将军带着大军回来了!”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踮起脚尖看向城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逐渐显现的身影——旗帜猎猎,铁甲铿锵,谢侯率领的大军整齐有序的穿过城门,行驶在被人围观的大街上。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仿佛在奏响一曲英雄的赞歌,宣告着一场辉煌战役的圆满结束。
世家妇人与小娘子们都在酒楼窗口看底下大街上的盛况,她们身着华服,鬓珠钗,手中轻摇团扇,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低声议论着今凯旋的热闹非凡。
宁华公主萧玉屏终于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他依然挺拔如松,身姿矫健,一袭银色战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腰间佩剑随着马匹走动而微微晃动,更添几分英气。
那熟悉的眉眼,深邃而锐利,萧玉屏的心湖瞬间泛起涟漪,可一想到他已经娶妻,而且这个妻子还是个无盐的乡下女,就觉得浑身都是戾气,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狠厉。
萧玉屏气的不想看时,她的侍女大丫头紫鸢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什么事?”
“殿下,听隔壁的人说,二皇子妃为谢侯备了接风宴。”
“呵呵……”萧玉屏冷笑一声,明明是自己的哥哥掌兵权,要请也是他哥哥五皇子请,凭什么老二请,就因为林嫣然曾跟谢呈安好过?
他也不怕姓林的给他戴绿帽子。
“殿……殿下……大军队伍马上就要过去了。”
“过去就过去,叫什么……”
萧玉屏跟吃了似的,一身戾气,“回宫。”
“是,殿下。”
定安侯府里的仆人一会儿来报一下,“太夫人,侯爷已经进宫,估计下午就能出宫……”
“报太夫人,侯爷身边的知竹说二皇子妃晚上请客,给侯爷接风洗尘……”
太夫人听到这话,脸色不渝,刚要说什么,管事说,“二皇子妃派人下帖子过来,让老太太、老夫人等一起过去接侯爷。”
老夫人王氏看向婆婆,不是说要远离皇子皇女的吗?她倒要看看二皇子妃请客,老太太敢不敢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