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天色才刚刚亮起。
杨过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手脚麻利地将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袱里。
他的动作很快，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窃喜。
终于要离开桃花岛了。
只要去了终南山，天高任鸟飞，黄蓉就算再聪明，也试探不到他头上了。
他拍了拍包袱，将它紧紧系在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砰砰砰。”
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敲门声。
紧接着，郭靖浑厚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过儿，你起了吗？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杨过赶紧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
“郭伯伯，我已经收拾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郭靖看着杨过精神抖擞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宽大的手掌上布满了粗糙的老茧。
“好孩子，有志气，伯伯没看错你。”
杨过恭敬地低着头，一副虚心受教的乖巧模样。
“郭伯伯放心，过儿去了全真教，一定好好跟着道长们学武修心。”
“绝对不会做出给郭家和杨家丢脸的事情。”
“好！好！”
郭靖连声称赞，眼中满是欢喜。
“既然收拾好了，那就快去码头吧，你郭伯母已经在那边等你了。”
听到这句话，杨过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郭伯母？郭伯母在码头做什么？”
郭靖并没有察觉到杨过的异样，憨厚地笑了笑。
“昨晚我和你郭伯母商量过了。”
“我这几天练功到了紧要关头脱不开身，去终南山路途遥远，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
郭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你郭伯母决定，由她亲自掌船送你出海。”
“她会一路护送你上终南山，亲自把你交到全真教掌教的手里。”
杨过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心跳差点漏了半拍。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抽，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黄蓉亲自送他？这哪里是护送，这分明就是押送！
真难缠啊她！
杨过在心里暗暗咬牙，昨晚自己明明已经应付过去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多疑，竟然宁愿放下桃花岛的一大堆事务，也要亲自盯着他。
这一路山高水长，和黄蓉孤男寡女待在一起。
她绝对会变着法子地继续试探自己。
要是露出一丁点马脚，自己怎么死在路上的都不知道。
“怎么了过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郭靖看着杨过僵硬的面容，有些关切地问道。
“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没……没有。”
杨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
“过儿只是太感动了，没想到郭伯母对我如此上心，劳烦她老人家亲自送我。”
“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郭靖笑着揽住杨过的肩膀。
“走吧，别让你郭伯母等急了。”
两人一路朝着桃花岛的码头走去。
此时的码头上，海风阵阵。
黄蓉负手站在一艘木船前，一身青色劲装，显得练而冷冽。
在她的身边，郭芙、武敦儒和武修文三人也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看到杨过走过来，郭芙立刻迎了上去。
她今天眼眶有些发红，眼底透着明显的失落。
“杨过，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郭芙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桃花岛不好吗？爹爹和娘亲都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为什么偏要去那个什么全真教？”
杨过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骄纵的大小姐。
他心里对郭芙并没有多少留恋，但表面上还是得装作依依不舍的样子。
“郭姑娘，人各有志。”
“我不想留在岛上白吃白喝，我想学一身真本事。”
杨过微微低头，语气平静。
“等我学成归来，再回来看望郭伯伯和你们。”
郭芙听着他这番客套的话，心里越发觉得难受。
她平时虽然总是和杨过吵架拌嘴，甚至经常使唤他。
但杨过这一走，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芙妹，你别伤心了。”
一旁的武敦儒见状，赶紧凑上来说好话。
“杨过他自己要走，那是他不识抬举，以后在岛上，师兄天天陪你玩。”
“是啊芙妹！”
武修文也急忙附和，生怕落后了半步。
“我昨天刚在后山发现了一个大鸟窝，等会儿我们就去掏鸟蛋烤给你吃，好不好？”
郭芙听着大小武在耳边叽叽喳喳，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兄弟俩一眼。
“谁要吃你们烤的鸟蛋！闭嘴！”
大小武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郭芙再次转头看向杨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但杨过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好了，时辰不早了。”
黄蓉冷清的声音在码头上响起，打断了几个年轻人的僵持。
“过儿，上船吧。”
“是，郭伯母。”
杨过转身向郭靖磕了个头，权当辞行。
随后他站起身，提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跨上了木船。
黄蓉冷冷地扫了杨过的背影一眼，也跟着跃上了船头。
木船解开缆绳，缓缓驶离了桃花岛的码头。
郭芙站在岸边，看着越走越远的船只，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海风呼啸，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阵阵声响。
船舱外，黄蓉站在船尾，双手握着摇橹，熟练地控着木船在海面上航行。
杨过坐在船舱里，看着黄蓉忙碌的背影，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如果自己一直躲在船舱里什么都不，肯定会惹得黄蓉不快。
更何况，表现得越是拘谨，越容易引起她的怀疑。
想到这里，杨过站起身，走出了船舱。
他来到黄蓉身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郭伯母，您坐下歇会儿吧，让过儿来摇橹。”
黄蓉连头都没有回，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海面。
“不用了，海风大，你回船舱待着。”
“这出海的航线暗礁多，你不会掌船，别惹出麻烦。”
杨过却没有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一步。
“郭伯母，过儿虽然没掌过大船，但在嘉兴的时候也划过小艇。”
“您教我怎么看方向，我给您打下手，总不能让您一路劳累。”
说着，杨过主动伸出手，探向黄蓉握着的摇橹。
他本来只是想去抓摇橹的木柄。
但船身恰好在此时被海浪顶了一下，猛地一晃。
杨过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前一倾。
他伸出去的手没有抓到木柄，反而一把抓在了黄蓉的手背上。
两人的肌肤在这一瞬间，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杨过的手温热而燥，手指修长有力。
就在触碰的那一刹那，黄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脑海中如同炸响了一道惊雷，一段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瞬间翻涌而出。
那是前天深夜，那个将她从水里救起，强行捂住她眼睛，将她按在墙上强吻的贼人！
那个贼人的手，曾在黑暗中死死捏着她的肩膀。
那触感，黄蓉记得清清楚楚！
靖哥哥常年苦练降龙十八掌，双手布满了粗糙如砂纸的老茧，手掌宽大且骨节粗壮。
但昨晚那个人的手，虽然有力，却极其平滑。
没有那种常年劈打沙袋留下的厚重硬茧，只有少年人特有的紧实与温热。
就和现在，覆在她手背上的这只手，一模一样！
“滚开！”
黄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她转过身，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杨过，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杨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
他赶紧收回手，后退了两步，故意做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
“郭……郭伯母，过儿该死，船晃了一下，我不是有意冒犯您的。”
黄蓉本没有听他解释。
她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死死钉在杨过的双手上。
如果说之前的试探只是怀疑，那么现在，这双手传来的触感，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稻草。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一样的身形，一样平滑有力的手，一样在昨晚出现在主院附近。
还有今天这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桃花岛的举动！
是他！绝对就是他！
黄蓉紧紧咬着牙关，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心中认定了杨过就是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
黄蓉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快要冲破膛的怒火压了下去。
她看着杨过那张装作无辜的脸，恨不得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
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
“你的手，平时都不练外功的吗？”
黄蓉紧紧盯着杨过的眼睛，缓缓问道。
“怎么连一点茧子都没有？”
杨过心里“咯噔”一下。
他终于明白黄蓉刚才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了。
原来是这双手暴露了细节！
昨晚在黑暗中，自己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
黄蓉极其聪明，她显然是通过手的触感，排除了郭靖，锁定了自己。
杨过脑海中飞速运转，立刻调动体内的十年精纯内力，稳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回郭伯母的话。”
杨过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愧的模样。
“过儿之前流落街头，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功夫练武。”
“到了岛上之后，柯大师父他们也不肯教我真本事。”
杨过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委屈。
“所以我这双手，连摸兵器的机会都很少，自然长不出什么茧子。”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大小武天天在演武场练拳打沙袋，手上全是茧子。
而杨过天天被赶去背书，手当然是光滑的。
黄蓉听着他的辩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编！你接着编！
她心里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杨过的身份，不管杨过怎么狡辩，在她听来都是掩饰。
既然你不承认，既然你装疯卖傻。
好，那咱们就慢慢玩。
从这里到终南山，还有半个月的路程，我就不信不出你的真面目！
“是吗？那倒是委屈你了。”
黄蓉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过身重新握住了摇橹。
“回船舱去，没我的吩咐，不准出来。”
“是。”
杨过不敢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走回了船舱。
坐在船舱阴暗的角落里，杨过摸着自己加速跳动的心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简直比刀剑相向还要惊险。
他知道，黄蓉已经彻底认定他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艘船，将会变成一个随时会引爆的桶。
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因为外面那个掌船的女人，随时都有可能拔出打狗棒，冲进来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