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色,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这是他看了十几年的天花板,每一道纹路都烂熟于心。但此刻,它看起来陌生极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不是废土那种嘶哑的、像卡了痰的鸟叫,而是清脆的、有节奏的,一声接一声。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有邻居说话的声音,有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废土世界一个都听不到。
秦墨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蓝光,没有印记,只有普通的皮肤和掌纹。但当他把手举到眼前,在光线下仔细看的时候,能看见一个极淡极淡的蓝色痕迹,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皮肤下面画了几笔。
不是印记,是残留。
他在废土世界待了两年。两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在灰雾中辨别方向,怎么判断一个人的转化程度,怎么在绝境中做出选择。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活下去。
而现在,他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秦墨拿起来看,是苏小禾发来的消息:“秦墨秦墨,月考的复习资料你整理了吗?能不能发我一份?(。♥‿♥。)”
秦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三分,他进入模拟前这个世界是下午六点四十三分,回来后还是下午六点四十三分。一秒都没变。
他打开相册,找到之前拍的笔记照片,给苏小禾发了过去。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发呆。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了电视的声音。林秀兰在做饭。
秦墨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不是废土避难所那种阴冷的凉,而是正常的、属于秋天的凉。
他打开房门走出去。
厨房里,林秀兰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青菜倒进去的时候腾起一阵白烟。
“妈。”秦墨站在厨房门口。
林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秦墨说,“就是叫你一声。”
林秀兰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问,继续炒菜。
秦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林秀兰的背影比记忆中瘦了一些,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绕了两圈还有余。她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几缕碎发从发卡里逃出来搭在脖子上。
在废土世界,秦墨见过很多人的背影。零的、鼠的、将军的、钱博士的。但没有一个人的背影让他有这种感觉——安稳的、踏实的、知道明天还会继续的感觉。
“愣着嘛?去洗手,吃饭了。”林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秦墨点头,去卫生间洗手。
晚饭很简单。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秦墨坐在餐桌前,端起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米饭。
白花花的、冒着热气的、一粒一粒分明的米饭。
在废土世界,他吃了两年的压缩饼、稀粥和发霉的面包。那些食物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而眼前的这碗米饭,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怎么不吃?”林秀兰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到秦墨碗里,“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有。”秦墨低头扒饭。
“月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成绩还没出来。”
林秀兰点点头,没有继续问。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默契——林秀兰不会问成绩,秦墨也不会隐瞒太差的结果。
吃完饭,秦墨帮林秀兰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视野右上角,那个半透明的界面还在。数字从1735变成了1735,没变过。功能栏多了一个选项——“能力具现”,颜色是灰色的,不可用。
秦墨盯着那个灰色选项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搜索“林城最近有没有人失踪”。
搜索结果很正常。几条本地新闻,几条寻人启事,没有大规模的失踪报告。秦墨又搜了“异常事件”“超自然现象”,出来的全是营销号的垃圾文章。
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废土世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零站在海边仰头看着他,银灰色的手臂在阳光下反光。鼠红着眼眶说“你一定会回来”。
他真的回来了。
但秦墨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从废土世界带出来的,而是在进入模拟前就放在口袋里的。一枚币,正面朝上。
秦墨把硬币抛起来,接住,扣在手背上。
正面。
他笑了。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秦墨起得比平时还早,天没亮就醒了。他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
林城的早晨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秦墨沿着河堤跑了五公里,一点都不累。锻体圆满的身体素质摆在那里,五公里连热身都算不上。
跑完步,他在河堤边坐下来。
河水是灰绿色的,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秦墨盯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墨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河堤另一头走来。是他的发小赵铁,穿着背心短裤,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看样子也是来晨跑的。
“你怎么在这儿?”赵铁跑过来,喘着粗气,“你不是从来不在周末跑步吗?”
“想出来走走。”秦墨说。
赵铁在他旁边坐下来,用毛巾擦汗。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赵铁是学校田径队的主力,主攻短跑和跳远,身体素质在全校排前三。
“你最近不太对劲。”赵铁说。
秦墨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赵铁想了想,“就是感觉你变了。说不上是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像是……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
秦墨没有接话。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赵铁扭头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秦墨想了想,说:“没事。就是最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以后的事。”
赵铁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妈说让我考体院,以后当体育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适合你。”
“你呢?你想考哪儿?”
秦墨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在废土世界待了两年之后,高考、大学、专业这些事情突然变得很小。不是不重要,而是和废土世界那些生死存亡的事比起来,它们太小了。
“还没想好。”秦墨说。
赵铁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还有时间。”
两人在河堤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家。
秦墨到家的时候,林秀兰刚起床。她穿着睡衣在厨房烧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这么早去哪了?”林秀兰打了个哈欠。
“跑步。”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运动了?”
“最近。”
林秀兰没再问,烧好水给秦墨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母子俩坐在餐桌前喝水,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秦墨看着林秀兰的侧脸。她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有几白发。她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供秦墨上学、吃饭、交房租,月底基本剩不下什么。
秦墨以前想过打工,林秀兰不让,理由很简单——“你专心学习就行了,钱的事妈来解决”。
在废土世界,秦墨见过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孩子被转化者撕碎。那个孩子后来被送到了避难所,编号A-041,秦墨见过他。他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缩在墙角发抖。
秦墨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
“妈。”
“嗯?”
“以后我会让你过好子的。”
林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等着。”
晚上,秦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视野右上角的界面安静地悬浮着,一千七百多点,够开三十多次新世界,或者换一个很好的身份。
但秦墨不打算现在就用。
他需要时间消化废土世界的一切。那些记忆太浓了,浓到影响他对现实的感知。走在街上会下意识观察每个人的“状态”,听到突然的声音会本能地找掩体,看见灰白色的东西会心跳加速。
这些都是废土世界留下的痕迹。
秦墨闭上眼睛。
“等适应了再说。”他在心里说。
界面的数字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秦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是周,他可以睡个懒觉。
然后周一,月考成绩出来,一切照旧。
但秦墨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