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老三几乎是扑过去的,紧接着恶人先告状:“这个老太太,四十年前骗婚!收了彩礼不认账,现在我她。”
“行了行了。”
领头的警察抬手打断他,目光越过张老三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警察往前走了一步,绕开张老三,走到我病床边,“是问你,你是张富贵的老伴?”
我愣愣地点头。
“你叫李桂香?”
“是……”
“那就对了,”警察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李桂香同志,你被人举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举报我?
张老三眼睛瞬间亮了,扭头冲我得意地一扬下巴:“看见没有?不是我要抓你,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张富贵。”
警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张老三笑着回头:“警察同志,您说!”
“把手伸出来。”
张老三愣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下一秒,银手镯套在他手腕上。
咔嚓一声。
张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警察同志……”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搞错了吧?是她,是她骗婚!您铐我什么?”
张建国也懵了,往前迈了一步:“警察同志,我爸七十了,你们这……”
“七十怎么了?”警察把铐子紧了紧,“七十就能雇凶撞人?”
我瞬间惊住了。
雇凶撞人?
“警察同志!”张老三脸都白了,“您可不能瞎说!我雇什么凶?我撞谁了?她是我老婆!我雇人撞我老婆?我有病啊?”
“有没有病,所里说去。”
张建国冲上来拦住警察:“证据呢?你们抓人得有证据!”
“证据当然有。”
警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递到他面前。
我躺在病床上,看不清视频内容,但我看见张建国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这是……”他声音发抖,“这是谁拍的?”
“有人举报,提供了完整的视频证据,”警察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张老三,“张富贵,你雇的那人已经抓了,摩托车也扣了,什么都招了,三千块钱,买你老伴一条腿,是不是?”
张老三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不不……不是……”他语无伦次,“我不是要撞死她,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她受点伤……能赔钱那种伤……”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闭嘴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
七十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手上戴着锃亮的手铐。
我跟他过了四十年。
生儿子那天,我大出血,医生让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他的手抖得签不下去。
公公瘫了那五年,他偶尔端一回尿盆就嫌臭,我天天端,他说这是我应该的。
婆婆中风那七年,他一个月去看一回,说工作忙,我天天伺候,擦身喂饭,他说这是做媳妇的本分。
现在,他雇人撞我。
三千块钱,买我一条腿。
“带走。”警察说。
两个年轻的民警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老三。
“爸!”张建国冲上去,“警察同志,你们不能……”
“你让开!”我开口了。
张建国回头看我。
我看着张老三。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恐,还有一点乞求。
“老伴,”他嘴唇哆嗦着,“你跟警察说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对!一时糊涂!咱们四十年夫妻,我能真害你吗?我就是想……就是想让你受点伤,要点赔偿,咱们家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我笑了一下。
“张老三,”我说,“你刚才还说要让我坐牢,说三年起步,十年封顶,让我死里面也没人收尸。”
“那是气话!气话!”
“气话?”
我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摩托车的后视镜碎片。
摩托车撞我的时候,崩下来的。
我攥着它,晕过去之前,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警察同志,”我把碎片递过去,“这个给你们,应该有用。”
张老三的脸彻底白了。
“你……”他瞪着我,“你什么时候……”
“从你们商量着要我讹政府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知道,我得自己留一手。”
他被架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喊声:“李桂香!你这个毒妇!四十年夫妻你害我!你不得好死!”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