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很甜,甜得嗓子发腻。
第二口下去,眼前的灯泡开始晃。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腿软了一下。
村支书的背影站在墙角,手搭在座机上。
话筒没有拿起来。
“叔……”我的舌头变得很重,“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焦急和心疼全不见了。
“丫头,”他叹了口气,“怪只怪你今天体检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说你没疯,可大半夜跑到我家来说这些,你觉得正常人会信吗?”
院门被撞开了,火把的光从门口涌进来。
爷爷走在最前面,王婶和刘叔跟在后面,后面还有四五个黑影。
支书走到院门口,冲爷爷点了点头。
“这孩子病得不轻了,都在说胡话。”
我的膝盖撞在桌腿上,整个人往地上滑。
视线模糊之前,我看到他们的脸。
所有人都挂着一种笑。
弧度一样,眼睛一样,嘴角的角度一样。
意识断裂。
我被一阵剧痛拽醒。
绳子勒在手腕上,背后是粗糙的树皮。
我被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面。
路的尽头,一辆白色车正缓缓驶来。
车身上印着“康宁中心”。
3
车停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护士。
四个白大褂,七个黑衣壮汉。
壮汉的块头比面包车里那两个还大一圈,走路时地面像在轻微地颤。
领头的白大褂扫了我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爷爷。
“签吧。”
爷爷接过去,翻都没翻。
我歪着脖子看到了抬头上的字。
“重度精神分裂症强制收治同意书”
监护人一栏是空的。
爷爷从兜里掏出印泥,翻开盖子,右手拇指摁了上去。
“行了,”瘦高个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冲壮汉抬了下下巴,“带走。”
两个壮汉走过来解树上的绳子。
绳结松开的一瞬间,我的右手从裤兜里攥出了那片玻璃。
昨晚在支书家摔倒时,手掌压碎了桌上的水杯。
我攥着最大的一片,一直藏在裤缝里。
玻璃片被我划向最近的那只手。
壮汉吃痛松手,我转身就跑。
前方二十米,一辆拉猪的货车正沿着村道慢慢过来。
我冲到车侧,手指扒住挡板往上爬。
猪粪的臭气糊了一脸,我的手全是血,指头在铁皮上打滑。
左脚刚踩上轮胎边沿,后脑勺一紧。
头发被拽住了。
整个人从车上被硬拖下来,后背和手肘先着地,砂石把皮蹭掉一层。
货车司机踩了刹车,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
“咋回事?你们啥呢?”
瘦高个走上前,把那份盖了章的文件举到司机面前。
“这个病人有暴力倾向,已经伤了我们两个工作人员了,”他推了推眼镜,“你赶紧走吧,这里不安全。”
“我没有病,”我趴在地上,喉咙里全是土,“他们是假的,那个章是……”
“你看,”瘦高个指了指我,冲司机笑了一下,“又开始说胡话了。”
司机看看文件,又看看满脸血污的我,和围成一圈沉默的村民。
他缩回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货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