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儿。」
窗外的天色,已近全黑了。
风裹挟着羊草的气息。
穿过门帘,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万般局促僵站在原地。
那只轻易将小女孩抱起的手,粗糙温热的掌心,握住了我的手臂。
我听到男人半晌迟疑沉默,然后憨实的声音: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哇?
「你不会讲话,我家女娃儿却吵得很,你不要嫌弃嘞。」
我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回家」。
我怔怔回过身。
看着男人,不太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但还是浑噩而急切地,重重点头。
我看着他俯下身来。
一只手抱着女孩,另一只手抱起了我。
出了门帘。
望不到头的深蓝夜空里,星星和月亮低垂。
我第一次被人抱得这样高,第一次看到月亮星星这样近。
近到像是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男人爽朗的声音在我耳边。
这一次,用了生涩的汉语:
「娃儿瘦嘞,比托娅还瘦。
「草原有牛,能壮。」
夜风吹着草哗哗地响,把雾都吹进我眼睛里。
5
天亮后。
我被带往草原的牧区,和无数南方来的孩子一样。
男人骑着马,将我和托娅放在前面,抱在怀里。
马儿一直跑,一直跑。
从清晨跑到暮。
房屋越走越少,草地越走越深。
那个我从前生长的地方,也离我越来越远。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渐渐只余零星几点牛羊和帐篷。
天空还是那样低。
热浪翻滚,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在中间,看着托娅将草编蚂蚱高高拎起来。
风沙沙地响,那蚂蚱的翅膀就跟着一颤一颤。
托娅歪过头,兴奋地用汉语跟我说:
「哥哥,它活了!」
那个称呼,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揪紧我的心。
男人在朗声笑。
我很是别扭地别开了头,不敢去看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们在暮色时才到家。
远远的蒙古包外,托娅的母亲早已等在那里。
女人怀里抱着衣袍,翘首以盼。
见到我们的马,她急步踩着草地赶过来。
风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托娅挥着手上的蚂蚱,高声呼喊:
「额吉!」
女人跑过来,一把将她从马上抱下来。
那是我很多次梦里,家人亲近的样子。
托娅在她怀里撒娇。
好半晌才歪过头,朝她母亲指向马上的我。
我被男人抱下马,如芒在背。
寒风刺骨,身上却全是冷汗。
头越垂越低。
我听到男人对女人解释着。
随即,周遭是半晌死一般的静寂。
我惶恐等待着一声怒斥,等待着下一刻就被撵走。
被风吹得直抖的肩膀上,却倏然一沉。
那件宽厚的衣袍,被女人披到了我的身上。
我听到一道温柔的叹息,又带着草原的浑厚:
「可怜娃儿,快跟额吉进包里烤火去。」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子。
被轻飘飘挪走,只余草原上沙沙的无边的风声。
女人温和抱着我的肩膀,将我带进蒙古包里。
6
我在草原上留了下来。
托娅的额吉,也成了我的额吉。
托娅的阿爸,也成了我的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