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表情不是在看锅。
是在审视自己的人生。
昨晚到今天早上，又走了两个人。
韩三和另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小弟，趁着天没亮，翻墙跑了。
没留话，没带行李，穿着睡觉的衣服就翻了围墙，光脚踩着雪地上的脚印一路往山下延伸，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里。
马彪知道以后，没发火。
他只是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现在窝点里只剩下四个人：马彪、钱大宝、孙麻子、刘五。
刘五腿受了伤，走不了路，被靠在墙角的铺盖上，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所有人。
钱大宝右手烫伤了两个水泡，但还能活动，他是目前团伙里唯一一个肢体基本完整的人。
孙麻子的山羊胡烧没了大半，脸上涂了万能膏，一股清凉油的味道。
加上在地铺上躺着呻吟的赵铁柱——他的三断肋骨让他只能用最小的幅度呼吸，每一次深呼吸都会发出嘶嘶的痛呻声。
五个人。
加上我。
六个人在深山老林里过除夕。
“煮饺子。”
马彪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铁皮。
“什么？”钱大宝愣了。
“煮饺子。三十了，煮饺子。”
他站起来，脚步有一瞬间的踉跄，扶住了桌角，稳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老子了十五年这行当，年年三十都要吃饺子。今年也一样。谁他妈的也拦不了老子吃饺子！”
这句话的音量从低到高，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在用吃饺子来证明自己还没疯。
或者说，还没投降。
刘五腿伤走不了，但手能动，他被架到了灶台边上负责调馅儿。
材料有限——白菜、盐、花椒粉、一块冻得邦邦硬的猪肉。
钱大宝负责和面，他右手有伤，用左手揉，揉得歪歪扭扭，面团跟抹布似的。
孙麻子擀皮儿，他的手一直在抖——不确定是冷的还是怕的——擀出来的饺子皮有圆有方，形状随缘。
马彪坐在一边包，两只手倒是利索，毕竟耳朵受伤不影响包饺子。他包得很快，一个一个往案板上码，动作机械、精准，像个流水线上的机器人。
没人说话。
厨房里只有菜刀切白菜的声音、面板上擀皮的声音、以及偶尔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包饺子。
没人赶我走——大概是因为赶我走需要靠近我，而靠近我需要勇气，他们目前的勇气储备已经见底了。
“我能帮忙吗？”我问。
四个人同时抬头看我。
八只眼睛，齐刷刷的，带着一种”你千万别动”的恳求。
“不!!——不用。”钱大宝嗓子都劈了。
“你就站那。”马彪说，”别动，别碰任何东西，别走过来。”
“哦。”
在门框上，双手揣兜。
饺子包了一百多个。
码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排列得整整齐齐。
刘五开始往锅里烧水——不是大铁锅，是高压锅。
因为大铁锅在昨晚的混乱中被狗撞翻了，底部磕了个裂缝，盛不住水。
高压锅是唯一能用的大容器。
水烧开了，饺子下锅。
高压锅的阀门开始嘶嘶地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