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狼扑过来了。
它扑向那只橘色的小猫。三米长的身躯在空中展开,灰黑色的皮毛被骨刺撑起,像一张从天而降的钉板。
猫消失了。
它动了。后腿在岩石上猛地蹬出,整个身体贴着地面蹿出去,从巨狼前爪下方穿过,绕到侧后方。腹部贴着龟裂的土地,脊背压成一道低伏的弧线,四只白爪几乎没有声音。
巨狼落地,扑空。
猫已经弹起来了。从侧面跳上狼背,前爪扣进骨刺间的毛皮,后腿蹬住背上最大那骨刺。巨狼咆哮着甩身,猫被甩得飞起来。但爪子挂着狼皮不放,身体在空中划了半圈,重新落回背上。紧接着一口咬下。
咬的是耳后方,一块没有骨刺的软肉。猫的牙齿不大,但位置极准,正好是猎物最难甩开的角度。巨狼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嚎叫,猛地甩头,猫顺势松口,借甩力弹射到旁边的岩石上。
伊莱尔看得一清二楚。每次攻击都打在巨狼看不见的死角,每次落脚都踩在能借力的点上。天生的猎手。
这猫是来救我的?
巨狼的侧腹伤口还在渗血。那是第一击留下的,三道暗紫色的爪痕翻出皮肉,周围的毛被血浸成深黑色。现在右耳也多了一个窟窿,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猫又动了。
从岩石跳到左侧地面,压低身体,尾巴平直地拖在身后,尾尖那撮白毛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锁定巨狼的喉咙,瞳孔细得像针。
巨狼转身面对它,骨刺全部竖起,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吼,前爪刨地,龟裂的土块被掀飞。
猫没有后退。
它在等。
巨狼先动了。巨大的身体扑出,前爪挥向岩石。猫没有往上跳。它往侧面闪,身法极轻,像被风推开的落叶。爪子在空中变换方向,露出暗紫色的爪尖,在巨狼前腿内侧划出三道血槽。
巨狼落地不稳,前腿一软,身体偏了一下。
猫抓住了这个瞬间。
它冲上去,四爪蹬地,身体腾空。太高了,扑不到脖子。先撞上巨狼低垂的肩膀,借力反弹,从肩膀弹射到喉咙部位。整个动作只有一瞬,它挂在巨狼的喉咙上,四爪全部刺入毛皮,身体紧紧贴着狼的脖子。
巨狼疯狂甩头。猫的身体被甩得来回晃,但没有松爪。后腿蹬着狼的口,腹部的白毛被血染成黑色,尾巴在风中甩成一条直线。
它张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猫牙。
对着巨狼的喉管,一口咬下去。
肌肉撕裂的闷响混在风声里。猫的牙齿穿透了喉部最薄的那层皮,咬断下面的血管和气管。黑色血液喷涌而出,溅了猫半张脸。橘色的皮毛被染成暗红。
巨狼的咆哮变成了一声断在喉咙里的闷响。后腿蹬了两下,身体侧翻,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阵灰色尘土。尾巴扫了最后一下,不动了。
猫从狼身上跳下来。
它后退三步,蹲在一块石头上,开始舔前爪。动作不紧不慢,先把爪背上的血舔净,再用湿润的爪子抹脸,擦掉眼角糊的血渍。橘色的短毛炸着,琥珀色的眼睛越过狼尸看了伊莱尔一眼。
然后转身,尾巴竖直,要走了。
伊莱尔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把木矛在土里,伸手进背囊摸出最后一块烤鱼。是早上多烤的,用草裹着,还有余温。他把草剥开,鱼的焦香味散出来,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猫的脚步停住了。
那对猫耳朵动了一下,耳尖微微转了半圈。
伊莱尔蹲下,把鱼放在脚边的石头上。没有往前递,没有靠近。只是放着。
猫转头,看看鱼,又看看伊莱尔。琥珀色的眼睛里竖瞳快速缩放了一次,然后回到圆形。猫在判断距离和安全。
它蹲在那儿,尾巴尖卷了一下,又松开。
在评估。
久到咕叽从远处的石头后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猫终于动了。没走过来。绕,绕了一个半圈,绕到岩石的另一边,保持伊莱尔在它视野范围内,一步一步靠近鱼。每走三步停一下,耳朵不断转动,扫描周围所有的声音。
最后一尺距离,它伸长脖子,快速叼起鱼,退回原地。
咬下第一口之后,它的动作变了。
竖瞳放成了椭圆。耳朵微微往外偏,是猫吃到好东西时的放松姿态。它嚼了两口,停下来,低头看着嘴边的半块鱼肉,又抬头看了伊莱尔一眼。那个眼神变了。警惕少了,困惑多了。
它把剩下的半块鱼肉连骨头一起嚼碎吞下去,舔了舔嘴,把油脂舔净。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荒原的暮色中。
就这么走了?
伊莱尔没有追。
“咕叽。”
被叫到的地精从岩石后窜出来,看了看狼尸,又看了看伊莱尔,发出一连串震惊的”咕叽咕叽”。
“开始活。”
剥一头三米长的巨狼,够呛。
伊莱尔用燧石片在狼的后腿内侧切开第一道口子。这里的皮最薄,脂肪层也薄。刀刃沿着筋膜的纹理走,遇到骨刺的部就绕开。剥皮的过程像是在从钉板上拆一件皮大衣,每一寸都要小心地割开皮与肉之间的结缔组织。
咕叽在旁边帮忙拉皮。他双手抓着割开的狼皮边缘,整个身体往后仰,脚蹬着地面,小脸憋得发黑。伊莱尔割一刀,他就退半步,皮被拉得绷紧,分离的速度快了不少。
一张完整的狼皮带骨刺,叠起来比咕叽还大。
接下来分肉。伊莱尔顺着肌肉纹理走。顺着纹理切省力,逆着费劲。前腿、后腿、背脊、肋排,他把能分清的部位分开堆放。暗红色的狼肉冒着微微的热气,筋膜在石片割过时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一百多斤的净肉。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一次搬不完。”伊莱尔看了看天色,云层中的紫灰色光芒开始暗淡。”分趟。先搬最好的部位,剩下的用烟熏,不然明早就臭了。”
咕叽已经扛起一条后腿了。后腿差不多有他一半高,扛在肩上,压得走路都拐弯。伊莱尔自己拖了两条前腿。用藤蔓捆在一起,另一端搭在肩上,像拉雪橇一样在地上拖行。
岩架离巨狼倒下的地方约莫一刻钟的路。一来一回就是半小时。他们来回跑了三趟,才把所有肉搬上岩架。
伊莱尔在岩架下方选了个通风的凹槽,用石头垒了一圈,做烟熏灶。他在里面生了一小堆火,等火烧旺后压上湿草和棘刺植物的叶片。火势被压住,明火灭了,浓烟升起来。他把肉条挂在烟熏灶上方,用削好的细枝做支架,肉条在烟雾中慢慢变色,表面渗出细密的油脂。
咕叽蹲在旁边,对着冒烟的肉条不停咽口水。哈喇子都快下来了。
“生的不能吃。等熏了再烤。”
“咕……”
伊莱尔又用燧石片刮削狼骨。腿骨最粗的地方差不多有手腕粗,截断了可以做锤子;肋骨弧度合适,磨尖了可以当骨刀;肩胛骨扁平宽阔,天然适合当铲子。他挑了一狼的小腿骨,开始刮。一点一点用石片边缘刮出环形沟槽,然后对着石壁敲断。
断层整齐,骨腔里是暗红色的骨髓。
他把断口在砂石上磨了半个钟头,磨出粗糙的尖刃。
一骨矛。比木矛重,但结实得多。
做完这些事,天彻底黑了。
荒原的夜晚冷得很快。白天四十度的热劲儿,一到晚上就不知道去哪了。冷风从地火裂隙的方向吹来,带着矿物粉尘的涩味。岩架上残留的砂土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黑暗中有未知生物的低嚎,声调诡异,像婴儿哭又像狼嚎。
伊莱尔往火堆里添了几柴。火光在岩壁上跳动,影子也跟着晃。
然后他看见了。
对面岩石上,一抹橘色。
是白天那只猫。它蹲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暗红色的血月从云缝里露出一角,月光照在橘色皮毛上,像镀了一层铁锈。它安静地蹲着,尾巴盘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火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又来了。这是赖上我了?
伊莱尔拿了一条熏好的肉,穿在细枝上,架在火边烤。肉条遇热收缩,油脂往下滴,火苗舔上去滋滋响。烤肉的香味在夜晚的寒风中格外浓郁,带着烟熏特有的焦香。
他把烤好的肉放在岩架边缘。
这一次,它没有绕圈。它从岩石上轻盈地跳下来,径直走到肉前,低头嗅了一下,然后叼起肉,跳到火堆边。它趴下来,用前爪压住肉条,小口小口地撕咬。吃几口抬头看看火,耳朵微微向后偏。对火还有点怕,但身体没有移开。
吃完之后,它开始舔爪子。
舔左前爪,用湿润的爪面擦脸,从左耳擦到鼻梁。然后舔右前爪,擦右脸。最后舔口,一点一点把自己清理净。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寸毛都舔到位。
伊莱尔看着它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眼睛看到的东西。
是体内的某种细微颤动,像是皮肤下的血液在呼应什么。他皱眉,凝神去感受。
它呼吸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有极微弱的波动。
气流里带着灵力。荒渊的暗影灵力正以极缓慢的速度被它吸入体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微量灵力的波动。这股灵力极淡,要不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岩架上打坐、试着找《道德经》里说的”气感”,他本不会注意到。
但它只是一只猫。
不对。这头野兽觉醒了灵智。
它在修炼?
伊莱尔又仔细看了看。橘色皮毛下身形瘦小,但四肢匀称,体态纤细。按他上辈子养猫的经验,是只小母猫。
伊莱尔看着它。救命恩猫,总得有个名字。
想起它吃烤鱼时发出的那声”喵”。细声细气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小喵。”他试着叫了一声。
橘色耳朵动了一下。
没反对。也没搭理。
伊莱尔看着蜷在火堆边的那团橘色。它已经舔完了毛,正在用下巴蹭自己的前腿。猫在给自己盖气味章。蹭完之后,它把头枕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火光照在橘色的皮毛上,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咕叽已经在岩架最里面打起了呼噜。小喵蜷在火堆边,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地面。伊莱尔坐在火堆另一侧,往里面添了一柴。
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划出几道细碎的弧线,又熄灭。
外面的荒原还是那片荒原。暗红云层、血月、远方地火裂隙的光芒。
岩架上的火光轻轻跳动,把三个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